他摇头,自月影中踱出,负手而行,径直走向正堂。
“这是燕侯府。本候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便无人能知。”
“侯爷好大的威风。”
徐未熊冷嗤一声。
“二郡主可识得荀夫子?”
林渊熟络地在堂中落座,徐未熊的两名侍女垂首而立,远远退在角落。
显然,对这位燕候,畏惧已刻进骨子里。
尤其是那个曾被沐晴儿打落两颗门牙的丫鬟,腿肚子都在打颤。
“发什么愣?”
他语调平平:“上茶。”
“诺!”
两人慌忙应声,转身奔去。
多年前还在北凉时,林渊的煞气就已令王府上下各院奴仆侍卫胆寒。
徐未熊向来刁蛮骄纵、目中无人,连带她身边的人也格外硬气;可只要林渊一现身,谁也不敢多喘一口大气。
“侯爷真是威风八面。”
徐未熊面色清冷,将长剑“啪”一声拍在案上:“您究竟何时出兵?”
“不急。”
他缓缓摇头:“该发兵的时候,自然会挥师出征。”
“本候特来知会一声,荀夫子的车驾,正从上党启程北上。”
“工造司已勘定位置,不日即破土动工,在岐县营建学宫,尊荀夫子为祭酒,广纳四海俊杰,为我燕地所用。”
“哼。”
徐未熊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
“侯爷,请用茶。”
婢女去而复返,林渊自她手中接过青瓷盏,轻轻吹开浮在盏面的袅袅白气,小啜一口。
“送客。”
徐未熊面色如冻湖深冰,两名侍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
“不必劳烦二郡主亲自逐客。”
林渊搁下茶盏,起身负手,步履沉稳地踱出正堂。
“早做准备吧,九月中旬,你随本候一同出征。”
话音落处,人已远去,袍角翻飞,只余回响。
按贾诩推算,北凉那百万石存粮,最迟撑到八月中旬便将见底。
燕州原可八月中旬即刻起兵,但他有意多留些时日,只为验证自己的判断:
待北凉断粮之后,北蟒作何反应?
若其趁势猛扑,全力压境,那多半是自己误判了,当然,也不排除凉、蟒联手设局,演一出双簧,专等他入瓮。
可若北凉粮尽,北蟒反而收兵缓攻,其中必有蹊跷。
就看凉蟒背后那位执棋之人,手腕究竟高到什么地步。
徐未熊伫立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于庭院尽头,心却像坠入千丈寒潭。
林渊今夜言语不多,却字字如铁锤,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
夫子入燕;
九月出兵;
尤其是“九月中旬”四字,令她反复咀嚼,难解其意。
她心智过人,兵略造诣远超常伦。
“以北凉眼下困局,百万石粮,既要供四十万大军嚼用,又得分拨赈济流民……”
她暗忖:“顶多撑到八月中旬。林渊绝不可能算漏这点,可他偏要拖到九月中旬才动兵。”
“这空档整整一月,若北凉届时粮绝,极可能被北蟒一举击溃。以他一贯缜密,怎会容此风险?”
片刻后,徐未熊瞳孔骤然放大,眼中满是惊愕。
可惊愕深处,悄然渗出一丝寒意。
“不可能。”
她用力摇头,强行压下翻涌的念头,不愿信,更不敢信。
此刻身陷燕候府中,既无法向外递信,也联络不上北凉安插的耳目。
“小姐,怎么了?”
两个贴身婢女轻声询问。
“无事。”
她摆摆手,转身朝内堂走去。
“公子,您这一番话,怕是让那位二郡主彻夜难眠了。”
偏殿里,沐晴儿迎上前,语带笑意。
“若心里没鬼,何至于辗转反侧?”
林渊嘴角微扬:“倒要瞧瞧,她还能端坐多久。”
“这几日,盯紧她一举一动。”
像徐未熊这样的人,严刑逼供毫无意义,撬不开她的嘴。今夜这番话,就是要先乱其心神,乱则生隙,隙则露形。
“公子放心。”
沐晴儿点头应下。
进入八月,幽州五郡陆续开镰秋收:安阳最先动手,渔阳紧随其后,代郡、天元、上谷依次跟进。五郡皆获大稔,田畴金浪翻涌。
各郡府、县衙忙得脚不沾地,燕郡、下坡随后铺开,最后轮到上党。
至八月末,全境秋收基本告竣。
“公子,凉蟒两军已半月未交锋。”
水云山,燕候府内,沐晴儿手持密报快步而入:“这是咱们埋在北凉的探子刚传来的消息,北凉存粮,已彻底告罄。”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拓跋菩萨便开始收缩战线,步步后撤。”
“哈哈!”
林渊朗声而笑,眉宇舒展:“瞧见没?这两个老狐狸,憋着劲儿想诱本候跳坑。”
“也罢,且看谁才是布棋之人,谁又成了局中之子。”
这消息,他已等了太久。
“侯爷,二郡主府有个婢女欲悄悄溜出府门,被巡值的兄弟当场截住。”
黄三押着一名女子跨进门槛。
“侯爷饶命啊!”
那婢女缺了一颗门牙,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奴婢不是要逃,只是在府里闷久了,想绕着墙根走走……”
“还敢扯谎!”
黄三脸色一沉,反手一记耳光扇过去,婢女当即歪倒在地。紧接着,他又拖上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家丁。
“佟五,你说,她是怎么缠上你的?”
佟五被吓得面无人色,只得如实招来:那婢女软磨硬泡,苦苦哀求,他一时心软应承,本打算趁侍卫换岗间隙,悄悄将其带出府外,
结果刚摸到角门,就被一直暗中盯梢的黄三一把揪住。
“侯爷,二郡主到了。”
姜尼匆匆禀报。
“不见。”
林渊抬手一挥:“把这两人押下去,仔细盘问。”
“喏!”
黄三精神一振,押着二人快步退下。
“虎痴,擂鼓聚将!”
“咚!咚!咚!”
鼓声如雷,自水云山顶滚滚而下,震得山林簌簌,余音绕梁不绝。
日头升至中天,兵政司院已被虎痴率亲卫全面接管。
孟蛟、兀突骨、王清、张龙、薛头陀、秦元霸、甲雄等心腹将领齐聚;谋士之中,诸葛青、贾诩皆列席在侧,连远驻上党的罗文通也被急召而回。
有能摧锋陷阵、斩将夺旗的悍将,也有善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智者。
这便是他如今的班底,镇北大将军府真正的脊梁。
墙上悬着一幅巨幅舆图,涵盖中原朝廷、凉、蟒、燕三地,兼及西域诸部。
武将列于右,文士立于左;林渊与主母灵犀并坐主位;沐晴儿居左首第一,起身掀开遮幕,一座庞大而精细的沙盘豁然呈现于众人眼前。
沙盘上,巍巍群山、滔滔江河、州郡县镇,无一遗漏,尽数铺陈。
“好东西!”
孟蛟双眼发亮,几乎要冒出光来。
这方沙盘覆盖凉、燕、蟒三州疆域,连各处营垒城池的旗号都清清楚楚,毫不含混。
“你小子手别乱伸!”
孟蛟刚抬手,林渊反手一掌就将他手腕拍开,语气里满是嫌弃:“这东西耗了我多少心血、砸了多少银子才做出来?碰坏了你赔得起?”
“我轻着呢!”
孟蛟挠挠后脑勺,咧嘴干笑。
林渊拈起一根猪肝,用尖头点着拒北城那枚小棋子:“眼下,拓跋菩萨亲率的北蟒三十万主力正屯驻于此;东线朔阴城外扎着十万兵马,臧城方向又布下数万人马,活像一只张开双螯的巨蟹。”
“还真像!”
兀突骨咧嘴一笑。
“可拓跋菩萨把重兵压在凉蟒边境,与咱们燕州接壤的两州反倒空虚得很。”
“侯爷,末将愿率苍狼骑出燕州,直插北蟒腹地,横扫那两州!”
兀突骨抱拳请战。
“稍安勿躁。”
林渊抬手止住,目光转向贾诩:“先听文和讲。”
“诸位。”
贾诩起身,语调沉稳:“今早刚传来的消息,北凉军中粮秣已近告罄,可拓跋菩萨却主动放缓攻势。”
他随手收起两面北蟒旗帜,分置于拒北城东西两侧外围:“甚至收缩防线,逐步向拒北城靠拢。”
“更关键的是,晴儿姑娘送回的情报显示,凉、蟒之间已有暗中往来。”
“因此,侯爷推测,徐未熊此次入燕,以‘借兵’为名,实则是抛饵引诱,真正意图,是逼侯爷离开燕州根基之地。”
诸葛青起身,将两辽方向的旗帜缓缓前推,朝上党逼近;又将北蟒在西河州的旗标也调往上党与断龙关一线。
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朝廷在两辽尚有十万精锐,若挥师北上,与北蟒联手夹击上党;而北凉驻朔阴的十万大军则兵分两路,一路西进,与北蟒合围侯爷;另一路南下,直扑幽州五郡。”
诸葛青语速不疾不徐:“凉、蟒与中原朝廷三方勾连,围攻燕州。如此一来,北凉四十万铁骑至少能腾出三十万,自朔阴、渔阳出兵,再另遣一部绕道青州,合击青幽关。”
“消息可确凿?”
薛头陀额角青筋绷起。
“九成可信。”
沐晴儿开口。
“这仗……不好打了。”
甲熊接话,神色凝重,盯着沙盘低声道:“我军现有常备铁骑二十万,加上下邳六卫、上党六卫,最多凑出三十八万。”
上谷新增三卫,连同原有的朵颜三卫,兵力已较往年厚实不少。
“但对手是北凉三十万铁骑,加上北蟒四十万大军;倘若两辽那十万朝廷兵马也真动起来,我方兵力还不到敌军一半。”
“所以,东线固守,西线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