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厚礼,重得令人动容。
“夫君,别多想了。”
灵犀掀帘下车,语气温软:“荀夫子肯将自己搏命换来的气运送你,分明是把你当成了衣钵传人。待他走完剩下三郡,定会留下的。”
“头回相见,就送我一成儒家气运……”
林渊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几分局促。
马背上的姜尼忍不住捧腹大笑,她还是头一遭在这男人脸上,瞧见这般窘迫神色。
“夫子如龙,慧眼如炬,岂会看走眼?”
灵犀柳眉微蹙:“倒是临别那句‘前路艰辛’,听着像是另有所指,似在点拨夫君。”
“话中有话?”
林渊低声自语,旋即一笑摇头:“日后自知。”
他心中已有几分揣度,却未点破。车队继续启程,数日后抵达渔阳郡,检视过虎豹骑操演,这才从容返程。
回到水云山时,已是七月。
凉蟒两地断续交锋数次,战事频起;清凉山使者频频登门催促燕州出兵,朝廷诏书更是接连不断,前脚传旨的小黄门刚下山,后脚又一位驾着快马而来。
纵有北凉与朝堂双重施压,燕州铁骑仍按兵不动,稳如磐石。
轰隆隆,
轰隆隆,
水云山上,黑云压顶,电光撕裂长空,狂风卷地而起,草木尽伏。
磨刀堂第七层,阴阳太极图正中心,林渊盘膝静坐。今日,他要冲击陆地神仙境。
早在此前,他修为已达天象境巅峰,只差一线,便可跃入更高境界。
此前所修三分归元气、霸刀、阿鼻道三刀等诸般武学,均已臻至圆满,再难寸进。
转修六元真诀后,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御风法、翻云手、熔金指、天雷掌、天霜劲、白虎大杀剑等功法,皆已初具火候。
加之得了荀夫子所赠那一成儒家气运,胸中五气充盈无碍,顶上三花蓄势待放,踏足陆地神仙境,已是水到渠成。
他端坐不动,双目阖合,十指结印,袍角随气流微微鼓荡,同时催动六元真功与十三层龙象般若功。
汹涌气血奔腾而起,在四肢百骸间奔流不息,贯通每一条经络、每一寸骨骼、每一块筋肉,宛如虬龙蛰伏,蓄势待发。
本就魁梧雄健的身躯,此刻更显威猛,气血上冲,面颊泛起淡淡红晕。
嗡,嗡,嗡,
躯体随之震颤,频率诡谲而沉稳,低鸣如钟;识海灵台震荡,万丈神象昂首立身,镇压八方。
周身气血翻涌,凝而不散,竟化作一条蟠龙虚影,巨口怒张,发出一声悠长龙吟,响彻水云山巅,震得乌云翻滚溃散。
“好浑厚的气血!”
磨刀堂外,古三通仰头望向七层石塔,感受着自塔内汹涌而出的磅礴威压。即便他已将金刚不坏神功练至大圆满,铸就金刚不坏之躯,此刻亦觉心头微悸。
“侯爷的龙象般若功,果然霸道无匹。”
这位不败顽童喃喃低语,心底惊涛翻涌。
林渊的实力,始终像一团雾,越看越迷。当初尚在天象境时,古三通便觉他深不可测;如今踏入陆地神仙境,依旧看不透、摸不清,
根本看不出深浅。
轰隆隆,
轰隆隆,
惊雷炸裂,一道道粗壮闪电劈开天幕,在苍穹尽头咆哮奔腾,撕扯乌云,搅动狂风,令天地失色,万千电蛇在云层中疯狂缠绕。
惨白电光连绵不绝,映照观雨湖面,波涛汹涌,浪头狠狠拍向湖岸垂柳。
新绿枝条在风中狂舞,簌簌摇曳;雷声滚滚,整座水云山都随之震颤。
约莫半炷香工夫后,暴雨倾盆而下,铺天盖地,灰茫茫的雨幕自天边奔涌而来,连浓重乌云也被吞没其中。
先是零星雨点砸落,像一把把小石子,噼里啪啦敲在芭蕉叶上,清脆又急促。
那座古意盎然的砖木石塔,稳稳矗立于水云山巅,俯视整座燕州城。远处,高耸的城墙如巨龙盘踞;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人潮汹涌,车马不绝,行人擦肩而过,连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吆喝声、笑语声、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
待暴雨倾盆而下,众人顿时乱作一团,有家的拔腿往回奔,没家的直奔客栈,还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屋檐下、廊角边躲雨。
金秋时节,城外大河上人迹稀少,只零星几艘大船随波轻荡。
碧水起伏,浪头翻卷。待到九月底、十月初,秋粮收尽,河面上才渐渐热闹起来,帆影点点,号子声声。
再往远望,
是雄浑壮阔的大伏山,形如一条蛰伏千年的蟠龙,横卧大地;一座座峰峦如利剑出鞘,刺破云层,硬生生劈开厚重雨幕,连惊雷与闪电都绕着山脊盘旋、蓄势。
忽明忽暗的电光,仿佛一滴澄澈泉水,坠入浓墨浸透的玉板,所过之处,沉沉夜色被骤然撕开、驱散。
磨刀堂第七层内,
林渊心神彻底铺展,笼罩燕候府全境、覆盖整座水云山。周身气血所凝的蟠龙剧烈震颤,发出低沉龙吟,虚空随之嗡鸣;丹田之中,六股迥异本源真气彼此流转、生生不息,御风法、翻云手、天霜劲、熔金指、天雷掌、白虎大杀剑,正对应风云霜、雷火金六大本源。
六气循环往复,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尽数洞开,宛如无数微小漩涡,疯狂吸纳天地灵气,灌入经脉;六门功法同步运转,瞬息炼化,毫无滞涩。
冥冥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悄然浮现,五脏齐震;紧接着,深藏体内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轰然爆发,在胸中聚拢成团,氤氲生光。
五行归一,重演混沌;混沌为先天之始,人间武道,真正的起点,正是这先天之境。
丹田中凝练一口先天本源真气,方入此境;而踏入陆地神仙境,则是一次脱胎换骨般的跃升。
五气充盈圆满,十三层龙象般若功全力催动,气血所化蟠龙腾跃而出,爪牙锋利、鳞片分明、活灵活现;一双龙目圆睁如铜铃,通体散发磅礴威压,仅轻轻一颤,虚空便泛起层层涟漪。
林渊双目紧闭,双手法印翻转,引动全身气血奔涌入丹田;头顶上方,一朵似幻似真的璀璨莲花缓缓浮现,流光溢彩,温润如翠玉雕琢。
此即“三花”之一的人花,唯自身根基无瑕、内外俱足,方能自然绽放。
真正意义上的陆地神仙境,须得天地人三花同时盛开;但也有“伪境”可走,仅将其中一朵或两朵修至圆满,再以深厚修为为基,以气血为薪、寿元为引,强行叩开此境之门,短时之内可获陆地神仙之力。
然不可久持,且必损根本、折损寿数。此法名曰伪境,亦称残境。
多是生死一线之际,别无他法,只得自损根基,搏一线杀机。
真境则不然:五气浑圆无缺,三花齐绽,终成陆地神仙之果。
林渊所入,正是真境。
人花初绽之后,第二朵地花已悄然萌生,含苞欲放,娇嫩中透着不可言说的庄严。
血养人花,气养地花,神养天花。
六元真诀催动,六门功法齐转,丹田内本源真气激荡奔涌,贯入奇经八脉,穿行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数个周天过后,经脉鼓胀丰盈,丹田被六元真气填得密实饱满。
头顶之上,
第二朵地花,徐徐盛放。
“轰隆,”
“轰隆!”
“轰隆隆,”
刹那之间,磨刀堂上空雷声炸裂,电蛇狂舞,天地失色,仿佛有洪荒凶兽挣脱封印,正张开巨口,欲将这一方世界一口吞尽。
水云山在震;
燕候府在震;
磨刀堂也在震。
冥冥之中,一股缥缈却凌厉的气机,自人花与地花中迸射而出,穿透石塔壁垒,直冲云霄三千丈。
气机撞入雷云,乌云翻滚如沸,狂风怒啸如刀,原本就暴烈的雷霆愈发狂躁,仿佛遭人挑衅,蓄势待发。
“轰,!”
一道水桶粗的紫雷当空劈落,狠狠砸在磨刀堂殿顶,火星四溅,整座侯府都为之一晃。
“全都退开!”
古三通开口,声音低沉,面色凝重。
“轰,!”
第二道天雷劈下,却偏了准头,轰在侯府外一块青岩上,碎石激射,混着滂沱大雨漫天飞洒。
密密麻麻的惊雷闪电,在磨刀堂上空越聚越密,虚空之中,隐隐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寻常武者察觉不出具体缘由,只觉胸口发闷,呼吸艰难,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怎么回事?”
灵犀与沐晴儿快步踏入磨刀院。
“夫人,晴儿姑娘,还请退远些。”
掩日伸手拦住二人:“公子正在破境。”
“我刚跨进院子,心口就一阵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灵犀柳眉微蹙。
“这是天地之威。”
大盘儿低声解释,一双眸子牢牢锁住石塔顶端。
“寻常人晋升陆地神仙境,极少引动天劫。”
古三通沉声道:“但侯爷根骨太强,天赋太盛,恐遭天妒。”
“天妒?”
沐晴儿脸色微微发白。
“不错。”
“简单说来,”
古三通语气肃然:“侯爷极可能要渡天劫,唯有扛过去,才算真正登临陆地神仙之境。”
“天劫……”
几女心头一紧,话音未落,已屏住呼吸。
“此劫无人可替,只能靠侯爷一人硬抗。”
一众高手默然伫立,无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