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湖中的白鹤早已认熟了林渊,见他走近,非但不避,反而扑棱着翅膀游近,在湖面嬉闹戏水。
“咯咯咯,”
“咯咯咯,”
他抓起两把谷壳撒进水中,老柳树下几只鸭子闻声奔来,却被白鹤一通驱赶,抱头乱窜,只能缩在远处干瞪眼,咕咕叫着,委屈又不敢吭声。
“真是群混世魔王。”
林渊又从竹篮里掏出一把谷壳扔下,笑着啐道:“也就本侯纵着你们。要是让姜尼撞见你们这么欺负她的鸭子,保准抄起棍子追着你们满湖跑。”
这话可不是吓唬人,姜尼真干过这事。
有阵子她发现自家鸭子总不长个,便偷偷蹲在竹林边盯梢。果然,她前脚刚走远,这几只白鹤后脚就扑下来,不光抢食,还拿翅膀抽鸭子、用喙啄屁股。
姜尼当场暴起,抄棍就撵,硬是把它们轰出了观雨湖。可惜这几只脸皮厚,刚等她背过身,又大摇大摆游回来。
等白鹤吃饱喝足,慢悠悠游向湖心,那几只蔫头耷脑的鸭子才敢挪过来,小步蹭着水面,可怜巴巴地啄食残渣。
“你又喂它们!”
熟悉的声音传来。林渊回头,姜尼鼓着腮帮子走近,一边埋怨一边伸手夺过竹篮,蹲下身,嘴里发出咕咕咕的怪声。几只鸭子立刻围拢上来,亲热得像见了救星。
“过两天,我去跟虎痴借张弩机。”
她眯着眼,恶狠狠盯住湖心那几只正扑腾戏水的白鹤:“一箭一只,炖汤!”
“行啊。”
林渊笑着点头:“记得给我留碗汤。”
“才不给你呢!”
她嗔道:“你总偏帮它们,倒把我养的鸭子欺负得够呛。”
“我几时偏帮了?”
他挑眉反问:“你哪只眼睛瞧见的?”
“两只都清清楚楚看见了。”
“准是眼花了。”
“还嘴硬。”
六月中旬,林渊携灵犀巡行八郡。所到之处,禾苗青翠茁壮,放眼燕州,满目葱茏,山野田畴皆浸在鲜活的绿意里。
尤以幽州五郡与燕郡长势最旺;下邳、上党两地则是近年新辟的荒地,禾苗略显单薄,尚在抽枝拔节之中。
幽州五郡土质本不贫瘠,只是早些年北凉穷兵黩武,赋税重如山岳。加之去年与燕州对峙僵持,整整一年无人耕种。待并入燕州后,官府推行轻徭薄赋之策,大力劝农,种子、农具由衙门无偿发放;垦得多、种得多,还有额外奖赏。更兼去岁以工代赈,修渠引水、疏浚河道、平整田畴,一桩桩落地生根。
多重利好叠加,幽州五郡沉寂多年,终被彻底唤醒,生机勃发,前所未有。
马车平稳驶过宽阔平坦的官道。此行除姜尼、破军外,仅带虎痴及七八名亲卫,人人一身便装,毫不张扬。
“怎样?”
车厢帘子一掀,燕候夫人灵犀探出身来,极目远望,但见青秧连绵,阡陌如织,田埂间三三两两农人俯身锄草,身影悠然。
“或许,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桃源乡。”
她声音轻缓:“方才还听赶路的客商议论夫君的新政呢。”
“这些年我在燕州力推新政、广开商道,初见成效。”
林渊道:“眼下才在幽州五郡施行第一年,往后每年,五郡都将焕然一新。届时,其余两州百姓必争相迁来,若无民心支撑,一个空荡荡的北凉王爵位,又能撑起什么?”
“这便是不战而胜。”
灵犀叹道:“夫君做燕候,实在屈才。”
“哈哈!”
他朗声大笑。
马车沿官道向渔阳徐行,夕阳西坠,金光泼洒,山色水影粼粼跃动。
每隔半时辰,便有一队骑卒策马而过,沿路巡守。
“侯爷,前头就是郭城了。”
破军禀道:“今夜可在郭城歇脚,明日再启程。”
话音未落,
迎面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林渊车驾前稳稳停住。驾车的中年男子跳下车辕,抱拳拱手:“前面可是燕候车驾?”
破军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燕刀;姜尼催马上前,神情冷峻:“你是什么人?”
“在下乃学宫荀夫子座下二弟子,陈礼。”
男子报出师承。
“车中可是荀夫子?”
帘子掀开,林渊步下车来。
“正是。”
陈礼颔首,随即掀开车帘,一位两鬓霜染的老儒缓步而出。面容清癯,神态安和,看似瘦削,实则筋骨强健,步履沉稳如松,目光灼灼似电。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草民荀龙,拜见燕候。”
“荀夫子太客气了。”
林渊躬身回礼,姿态诚恳。
“敢问夫子,如何认出本候?”
他微带讶异:“此行轻装简从,既无仪仗,也无甲士随护。”
“哈哈。”
荀夫子抚须而笑,神色淡然:“侯爷虽不张扬,可这七八位随从,虽着粗布衣衫,却个个气如猛虎、势若苍狼,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绝非寻常护卫。再听说侯爷每年春秋两季必赴各郡巡查,老朽便大胆揣测一二。”
“夫子慧眼如炬,晚辈钦佩。”
林渊语气谦恭,不卑不亢。
荀夫子本名荀龙,乃渔阳荀氏老祖,辈分极高,算起来还是荀韵的叔祖父。青年时曾游历四方,遍访名师,学识渊博,官至太常寺光禄大夫。后辞官归隐,入太学讲习,至今已逾四十载,门生遍布朝野。
儒林之中,德高望重,这般人物,若非必要,万不可轻易失礼。
“早前就听闻夫子要回渔阳省亲,本想亲迎,又怕惊扰清静,只好作罢;后来事务缠身,竟把这事给忘了,实在惭愧,请夫子宽宥。”
他抬手轻拍额头,一脸歉意。
“侯爷肩扛八郡民生、数百万黎庶之托,哪能为我这把老骨头费心劳神?”
夫子摇头:“若因我一人,耽误了公事,那才是老朽担不起的罪过。”
“夫子可曾在幽州五郡走动?”
林渊问道。
“走过了,也细看了。”
荀夫子点头:“所见所闻,确令老朽耳目一新。”
“夫子谬赞,不敢当。”
他抱拳致意:“晚辈斗胆,有一事相求,不知夫子能否应允。”
“侯爷请讲。”
“这些年苦心经营,燕州虽渐有起色,可晚辈出身行伍,素有悍名,难孚文士之心。”
林渊面色坦荡:“虽已颁下招贤令,延揽了不少英才,但各郡县仍缺干练务实的吏员。”
“故而冒昧,想借夫子之才、之名一用。”
“哈哈!”
荀夫子朗声而笑:“燕候果然爽利,直来直往,毫无遮掩。”
“在夫子这双明眼面前,遮掩反倒失礼。”
他摇头一笑。
“老朽也斗胆一问。”
荀夫子笑意敛去,目光澄澈锐利,直直望向林渊,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肺腑。
片刻静默后,他郑重拱手:“侯爷此举,志在平定乱世,还是图谋权位?”
“欲平乱世,先握权柄。”
林渊稍作沉吟,答得笃定。
“好!”
荀夫子抚掌而笑,眉宇舒展,显然极为满意。
“夫子可愿暂留燕州?”
林渊语气恭敬而恳切。
“这答案嘛,得等老朽走完燕州三郡,再作决断。”
荀夫子轻轻摇头,右手猛然一探,朝虚空中凌空一握,仿佛攥住了什么,又似什么也没捞着。
他双目圆睁,心头骤然一紧,眼底精芒迸射,分明察觉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就悬在他掌心之间,无影无形,不可捉摸,玄妙难言,飘忽如烟。
在林渊的感知里,这股力量既不似天地间自然流转的元气,却又隐隐与之同源,带着几分相似的厚重与温润。
荀夫子手腕微扬,那缕玄奥之力便如潮水般涌向林渊,自眉心悄然渗入。
“夫子。”
林渊沉声开口。
“这一成儒家气运,是我在学宫苦熬数十载,一点一滴争来的。今日权当赠予侯爷的见面之礼。”
荀夫子抚须而笑:“此物于老夫而言,食之无益,弃之不忍。”
一成儒家气运,
何等贵重!
旁人或许不明其分量,但林渊心里清楚:气运这东西,虚渺难测,既不见形,也触不到边,更无从修炼、无法强求。
“多谢夫子。”
他拱手欲行弟子礼,身子刚略一俯,便被荀夫子抬手轻轻托住。
荀夫子朗声笑道:“我辈久居学宫,埋首典籍,一心只想教化万民。可到了燕州才真正明白,读万卷书,终不如行万里路。”
“这一成气运,实是燕州八郡百姓,替侯爷挣来的。”
“还请夫子留下。”
林渊恳切开口。
“走完再议。”
荀夫子摆了摆头,转身登上马车,高声道:“侯爷,前路多艰,务必慎之又慎。”
话音未落,陈礼扬鞭一甩,车轮缓缓转动,两辆马车交错而过,驮着斜阳余晖,越行越远,最终融进暮色深处。
“荀夫子,真如潜龙在渊啊。”
林渊轻叹。扪心自问,他如今的修为已登临武道绝顶,几近人间极致。
可这位荀夫子,却始终深不可测,出手便是整成气运,大气魄,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