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熊绷着脸,径直回了自己的客院。
“这是怎么了?”
灵犀笑着打趣:“夫君,你又惹二郡主不高兴啦?”
“谁知道呢。”
林渊摆摆手:“我就说晚些出兵,她便一路板着脸,跟谁欠她三万石米似的。”
“咯咯咯……”
几位女子掩唇轻笑,笑声清脆。
可等马车里的大媚儿掀帘下车时,她们神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这位是……?”
姜尼望着那张倾城容颜,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夫君,这位是?”
灵犀其实已认出来,却不动声色,只含笑相问。
“新收的侍女,叫大媚儿。”
他答得自然:“青州王怕你在府里闷得慌,特意送来陪你的。”
“往后她就归入灵犀院,贴身跟着你。”
“奴婢拜见主母。”
大媚儿缓步下车,微微屈膝行礼,举止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媚儿的到来,在偌大的水云山燕侯府中,微如尘芥。除了少数知情者,无人察觉她的存在。
四五月间,幽州五郡与燕郡、下邳郡的春耕已近尾声,唯有上党郡仍在抢种。
去年冬,张威与罗文通在上党打了一场硬仗,势如破竹,将周边胡羌部族尽数荡平。
于是今年,上党在原有荒地上又拓出大片良田。
王清更从幽州五郡调来一批流民,安置于上党落户垦荒。
春汛过后,昌水、弥桑河、大伏江等几条干流水量充盈。
加之半月前一场透雨,八郡今年的收成,十有八九差不了。
转眼,五月已至尽头。
昨夜暴雨骤至,观雨湖水位猛涨;今日天色低垂,细雨不歇,积攒不久的暑气被冲得一干二净。
清晨凉风拂过湖面,涟漪层层荡开。湖畔凉亭外,一名穿青袍的年轻男子盘膝而坐,手中握竿垂钓,一边听贾诩禀报近况。
“七日前,州府已向各河道衙门下发公文,责令全面检修河渠,清淤除障,加固堤防。”
贾诩语速平稳:“幽州五郡的稻秧已全部下田,去冬今春新开挖的水渠大多投入灌溉,受惠田亩数量,比往年翻了一倍有余。”
“给田虎、张文轩及各郡守、别驾传令,督促所辖驻军下田帮耕。”
“尤其是田虎和虎豹骑。”
林渊开口:“燕州铁骑的老规矩,谁都得守,谁也不能坏。”
“另加快五郡境内官道修筑进度,郡道、县道、村道,一律不得低于州府所定标准。”
“违者,斩。”
“正好春耕结束,百姓闲了下来。由州府出钱出粮,各郡衙门协同督办。”
“诺。”
贾诩应声点头。
“对了,凉蟒那边战况如何?”
“胶着得很。”
贾诩捻须:“北蟒似铁了心要拖垮北凉,倚仗拒北城不断增兵,轮番消耗。
不过朱无视押送的一百万石粮草入凉之后,北凉局势总算稳住了。”
“朱无视还没走?”
林渊挑眉。
“没走。”
“探子回报,此人仍留在清凉山,据说是奉天子密旨。”
“不走就不走吧。”
他轻轻摇头,目光投向湖面,涟漪之下,几尾游鱼绕着饵团来回逡巡,却始终不肯吞钩。
“看来,朝廷开始一点点收束燕州了。”
“本就是迟早的事。”
贾诩颔首:“昨日清凉山来了使者,催促侯爷即刻出兵,被夫人挡了回去。”
“哈哈。”
林渊朗声一笑:“夫人真是深得我意。”
“对了,你抽空派个人跑趟青州,催青州王尽快把定金送来,马场头一批战马马上就要出栏了。”
“让军械司备好八千副人马俱全的甲胄,等阿鲁台的人一到,直接交他们运回青州。”
“遵命。”
又禀报了几桩要事,贾诩才告退离去。
浮在水面的鱼漂忽地一沉,林渊眼中一亮:“咬钩了!”
手腕轻扬,鱼竿微抖,一条两尺来长、肚皮滚圆的大鱼腾空而起,拼命甩尾,溅起一串水花。
“姜尼!”
林渊扬声喊道:“快过来,今晚酸菜鱼管够!”
“来啦来啦!”
正在菜畦里栽秧的姜尼闻声一笑,足尖一点,身形如柳枝拂风,凌空掠过数十丈湖面,伸手稳稳抄住那条活蹦乱跳的鱼,轻轻落在凉亭里。
“真肥啊。”
她低头打量着掌中挣扎不休的鱼,眸光清亮,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赶紧送去厨房!”
林渊催促道,“要是手气还顺,待会再钓几条,索性把整口鱼塘都分你一半。”
“处理费,十文。”
姜尼摊开手掌,笑盈盈地讨钱。
“给给给!”
他嘴上嘟囔着嫌麻烦,袖口一翻,几枚铜钱已抛了出去,被她眼疾手快接个正着。
“你该不会是在悄悄攒嫁妆吧?”
林渊打趣道。
姜尼脸颊微热,佯怒道:“你管得倒宽!”
话音未落,提着鱼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这丫头。”
林渊望着她背影渐行渐远,拐过月门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笑着摇摇头,重新垂下钓线。
微风徐来,柳丝轻摆,湖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可这条鱼仿佛带走了今日所有运气,之后许久,浮漂纹丝不动,再无动静。
“林渊,”
“出来!”
院门外又响起徐未熊的声音。这位北凉二郡主手提连鞘长剑,气势汹汹直闯而来。
却被两名侍卫横身拦住。
“让开!”
她眉目含霜,眼底燃着怒火与杀意。
“二郡主请留步。”
侍卫岿然不动,右手已按在腰间燕刀刀柄上。
“滚开!”
“铮,”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刃口泛着冷锐的青芒。
她持剑直指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再不让路,本郡主亲手送你们归西。”
“恕难从命。”
侍卫缓缓摇头,刀随时可拔。
“哟,泼辣劲儿又来了?”
一声洪亮嗓音自院内传来。虎痴虎背熊腰,大步而出,两眼圆睁,随手拨开两名侍卫。在他眼里,徐未熊手中那柄剑,跟孩童耍的竹片差不多。
“我家侯爷没工夫见你。”
“你,!”
徐未熊气得胸口起伏,俏脸铁青,抬手一剑便朝他心口刺去。
“啪!”
两根粗指闪电般夹住剑身,虎痴腕子一拧,剑身应声而断。他攥着半截断刃,反手一送,锋刃擦着她喉头掠过。
她急退半步,寒刃贴颈而过,激得汗毛倒竖,心头一紧,脚下踉跄,若非及时扶住身后竹竿,险些跌坐在地。
“哼!”
虎痴双掌一合,断剑碎成齑粉,簌簌洒落于地。
“再敢硬闯,当场剁了你。”
他才不管你是谁,北凉二郡主也好,北凉王、青州王也罢,哪怕是宫里那位九五之尊,只要胆敢辱及自家侯爷,他照砍不误。
他心里,只认一个燕侯。
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冻得徐未熊手脚发僵,面皮微微抽动。她毫不怀疑,虎痴真敢动手。
“凭什么?凭什么这狗贼运气这么好,手下猛将一个比一个狠!”
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
站稳身子,却不敢再冲虎痴发难,只得朝院内高声喝道:“林渊,出来!”
“你答应出兵,却拖了又拖!”
“忘恩负义的小人!”
“出来!”
话音刚落,一柄四尺长刀倏然出鞘,刀尖已抵住她脖颈。刀身雪亮,纤尘不染,寒光逼人,刃口犹带血痕,分明是口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利刃。
那一瞬,徐未熊脑子彻底空白。
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了。
直到刀锋撤开,一阵细微刺痛才钻进神志,把她拽回人间。
“锵!”
长刀归鞘,虎痴冷冷扫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回庭院。
徐未熊抬手摸向颈侧,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白皙肌肤已被划开一道细口,若再深半指,便是断喉之厄。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轰然涌上,四肢百骸似被抽空力气。
她低头看着掌中斑驳血迹,刺目惊心。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离死神只差半寸。
大口喘息,胸前起伏剧烈。
“二郡主何苦如此?”
沐晴儿缓步走近,身后两名婢女上前搀扶:“我家公子麾下都是些直性子粗人,最听不得旁人辱骂侯爷,下手也没个分寸。”
“至于出兵之事,二郡主饱读诗书、才识过人,却未曾亲临沙场。时机一到,我家公子自然挥师而动。”
她轻轻挥手:“带二郡主下去歇息,好生照应,不可怠慢。”
“是。”
婢女应声,扶着失魂落魄的徐未熊缓缓离去。
清凉山下
北凉王府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天光澄澈。听潮亭前的空地上,一名青年正舞剑习练,剑势连绵,招式精妙,剑气纵横,寒意隐隐。
不远处,独臂老者懒洋洋躺在石狮背上晒太阳,打着盹儿;一觉醒来,便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前辈,您醒了?”
徐世子停下动作,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汗珠。
“好,很好,剑势愈发凌厉了。”
独臂老者捻须而笑:“再苦修三五年,迈入金刚境,应当不在话下。”
“啊?”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徐世子,霎时像被抽了筋骨,肩膀一垮,整个人蔫头耷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前辈,照这进度练下去,我何时才能赢过林渊?”
他攥着剑鞘,声音里透着不甘。
“这个嘛……”
老者略一沉吟,语气迟疑:“少说也得再磨上一二十年。”
“还要这么久?”
徐世子眉头拧成疙瘩,脸上写满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