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王坚持:“不能再少。燕候手里战马军械宽裕得很,日后若有不便出面之事,本王或许还能搭把手。”
“行,就两万五千匹战马,连同全套甲胄兵刃。”
他咬牙应下。
心里却清楚:这位便宜皇叔怕是按捺不住,正盘算着打造一支青州重甲铁骑。
也好。
天下野心家越多,水越浑;水越浑,自己的机会,才越敞亮。
“侯爷放心。”
青州王笑道:“本王给的价码,公道得很。”
转头对王妃吩咐:“去传膳房,备一桌上等酒席,今樱花王要与侯爷痛饮一场。”
自始至终,那位青州王妃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渊身上,眸光盈盈,似春水微漾。
听闻此言,她微微屈膝,朝林渊柔柔一笑:“侯爷稍候,妾身这就去安排。”
待她身影远去,青州王抬手示意,左右侍从尽数退下,殿中只剩他与林渊二人。
至于他们密谈了什么,唯有他们自己清楚。
入夜的酒宴,虽也邀了朱无视与徐未熊,但满席焦点,唯林渊一人。
青州王热情得近乎热络,几乎要挽臂称兄道弟。
徐未熊与朱无视中途便离席而去,至于动手?
傍晚时分,兀突骨已率四万苍狼骑抵达青州城外扎营,正连夜装运粮草。
朱无视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在此时生事。
夜色浓重,远处池塘波光浮动,碎银般跳跃。虎痴腰挎燕刀,身披重甲,肃立院门。
一阵晚风拂过,青裙贴身,一道纤影悄然步入庭院,手中托着木盘,
正是青州王妃。
“止步。”
虎痴伸手拦住。
“宴席上,侯爷饮了不少烈酒。”
她朱唇轻启:“王爷差我过来瞧瞧,顺道给侯爷端碗解酒汤。”
“我来端吧。”
虎痴伸手去接托盘。
那蒲扇似的大手却被青州王妃侧身轻轻一让:“你这莽汉,让开便是,难不成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还能伤了你家侯爷?”
虎痴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坚持。
这时,屋内传来一声清朗:“进来。”
“听见没?你家侯爷都发话了。”
青州王妃浅浅一笑:“还不快让路?”
虎痴这才退开半步,目送她踏进门内。
房门紧闭,烛光轻晃,屏风后水汽氤氲,白雾缭绕,隐约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夜深人静,王妃亲临本侯居所,怕是于礼不合?”
温润嗓音自屏风后悠悠传来。
“哪里不合?”
她将汤碗搁在案上,坐立微显局促,眼波流转,频频往屏风方向飘去。
目光游移不定,忽而哗啦水声响起;片刻后,林渊已整衣而出,袍角微扬,步履沉稳。
四目相触,她蓦地偏过脸去,肩头微颤,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纸,轻轻放在桌角。
“这是何物?”
林渊眉峰微蹙。
“休书。”
她望着窗棂,语调平静:“他已将我交予你手。”
“若你愿带我走,明日此书便递至青州衙门,盖印存档。”
“若我不应呢?”
他唇角微扬。
青州王妃直视着他,一字一句:“三尺白绫,或是一盏鸩酒。”
她转回头,目光灼灼锁住眼前这个男人,心口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林渊未作回应,只抬手轻挥,烛火应声而灭。
上半夜尚是月朗星稀,下半夜却骤然变天:狂风怒号,电光劈裂长空,雷声滚滚压境,整座屋子被吹得嗡嗡作响。
暴雨裹着疾风猛砸门窗,院门口修剪齐整的花木被掀得七零八落,一株初绽的花苞,在雨点重击下蜷缩回含苞之态,未展的花瓣微微张开,贪婪吮吸着天降甘霖。
池面浮光散尽,涟漪层层荡开;草丛里两只青蛙伏着身子,此起彼伏,鸣声清越。
这场风雨连绵数个时辰,直至破晓方歇,转为细密微雨。
天色灰蒙,云层低垂,紧闭一夜的屋门终于开启,林渊缓步而出,伸了个懒腰,神采奕奕,通体舒泰。
远处台阶下,虎痴正抱着长刀打盹,黑眼圈浓重。
林渊拍了拍他肩膀,他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直起身。
“去歇着吧。”
林渊道。
他踱出后院,深深吸了一口晨气,草木清冽混着泥土湿香,沁人心脾。
刚拐过廊角,迎面撞见青州王。
“侯爷,昨夜可安眠?”
他笑吟吟问。
“酣畅得很。”
林渊颔首。两人并肩而行,沿回廊朝前堂而去。
“半个时辰前,朱无视已率禁军押着余下百万石粮草,启程北赴凉州。”
青州王冷哼一声:“这老狐狸还当自己藏得天衣无缝,真拿自己当赤胆忠臣了。”
“神候忠心可昭日月,侠义满江湖,谁人不知?”
林渊笑着打趣。
“侯爷还是多加提防。”
青州王正色道:“他手下护龙山庄广揽黑白两道高手,名义归朝廷调遣,实则只听朱无视一人号令。
其余倒也罢了,唯恐他捏造罪证、构陷忠良,像侯爷这般刚正之人,最易招人忌惮。”
“御史台那些言官,参我的折子早摞成小山了。”
林渊神色淡然:“多一本不多,多一条罪名也不嫌多。”
“好气魄!”
青州王叹道:“侯爷掌三十万燕州铁骑,兵锋锐利,自然底气十足。我可不敢如此洒脱,说话行事处处留心,连这王府里,也不知埋了多少双耳朵。”
“王爷太谦了。”
林渊摇头:“您麾下数万青州精锐,个个骁勇善战,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请用茶。”
步入大殿,二人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何时动身返程?”
“明日。”
林渊道:“凉蟒战事正紧,须臾离不得人。”
“嗯,把她带上吧。”
“休书我已收下。”
青州王语气坦荡:“本就是个幌子罢了。既然你中意,便带回水云山,正好陪陪灵犀。”
林渊挑眉:“如此绝色,王爷竟舍得放手?”
“再美的女子,也比不上侯爷一匹战马、一副甲胄实在。”
青州王摆摆手:“莫再提了,往后她便是你的人了。”
“谢过王爷。”
林渊举杯,遥遥致意。
次日清晨,
数百燕州骑兵护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青州城,直奔青幽关而去。
兀突骨早已率苍狼骑押运粮草先行。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一张绝色容颜探了出来,远远凝望身后渐行渐远、愈缩愈小的青州城,眸底悄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唇角微扬,弯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直到青州城彻底隐没于地平线尽头,她才收回视线,望向前方那个挺拔背影。
“大媚儿,欢喜么?”
林渊并未回头,声音却仿佛已看透她心底每一丝起伏。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青州王妃,亦无床甲之名,唯有大媚儿。
“自然欢喜。”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爽朗又肆意,一口气笑到胸中郁结尽数吐尽,才钻回车厢。
“你倒真有手段。”
徐未熊冷冷开口:“出来一趟,竟把青州王妃拐回去了。”
“什么青州王妃?”
林渊抬眼扫了她一下:“还请二郡主慎言,莫要凭空捏造、毁人清誉。”
“是不是凭空捏造,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面色阴沉,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
“正因我心里门儿清,才让你别信口开河。”
他语气沉稳,不疾不徐地回击。
“还是老样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徐未熊冷嗤一声:“你到底打算几时发兵?”
“不忙。”
林渊神色从容:“打仗是国之大事,岂能草率出师?你可知我为何战无不胜?”
徐未熊懒得搭腔。
他自顾接道:“就因为我从不打没底的仗,先摸清敌我形势,找准对方破绽,再推演战法:怎么打、派多少人、先取哪处、后攻何地,桩桩件件都得理清楚。
再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眼下燕州仓廪吃紧,总得容我筹措一阵吧。”
“不是刚拨给你一百万石粮食吗?”
徐未熊心头早已把林渊骂了七八遍。
“一百万石远远不够。”
这位燕侯坦然道:“谁让义父那三十万北凉铁骑常年屯在燕凉边境,把燕州存粮几乎耗尽了。
你放心,既然答应你讨伐北蟒,我必出兵,急不得。”
“遇事须稳住心神,谋定而后行。”
“你,”
徐未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胸前峰峦随之轻颤,脸色泛白,贝齿咬住下唇,一双明眸死死盯住林渊,目光如刀。
若眼神真能伤人,此刻他怕已被剜了千百回。
“无耻。”
最终,这位北凉二郡主只憋出这两个字,软绵无力,却满是挫败。
她不得不承认,
自己真小看了林渊这张厚脸皮的厚度。
“你最好说话算话。”
徐未熊咬牙切齿:“否则,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
林渊拍了拍胸口,神情端方,活脱脱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来青州只用了几天工夫,返程却拖了半个多月。
一来要押运粮草,二来行程缓慢;直到四月中旬,队伍才抵达水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