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侍女悄然退下。
果然不出所料,
次日傍晚,灵犀携大盘儿及数百精兵归来,水云山重又响起熟悉的马蹄声;沐晴儿也赶在腊月二十九匆匆折返。
这个冬天,林渊过得从容舒展。
可徐晓却日日如坐针毡:凉蟒大战仍未收场,拓跋菩萨亲率二十万铁骑,死死扼住拒北城咽喉。
纵使陈芝豹这位白衣兵仙运筹帷幄、奇正相生,也难在拓跋菩萨手中讨得半分便宜。
甚至年节当日,凉蟒双方再度倾力鏖战,二十万大军自清晨厮杀至日暮,尸横遍野,血染冻土。
年关过去,朔风未歇,飞雪依旧纷扬不绝,将整座侯府裹进一片苍茫之中。
燕州八郡百姓正享受着开春前最后的闲适时光,哪怕幽州五郡,家家户户也能吃饱穿暖。
反观幽州余下两郡,以及凉州、蟒州两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饥肠辘辘者比比皆是,衣不蔽体者随处可见;赋税层层加码,青壮丁口悉数征调前线;本就荒废一年的田地无人耕种,饿殍枕藉,处处萧条。
倘若春耕之前,凉蟒战事仍无休止,北凉根基必将动摇,危如累卵。
届时,恐怕不等燕州铁骑踏破北境,徐字王旗便要先自断旗杆、轰然倒塌。
“公子,昨儿北凉的求援急报已送抵都城。”
偏殿内,林渊正捧盏饮茶、翻阅书卷,沐晴儿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密折:“徐晓向朝廷索要两百万石粮草、五十万两白银,另加军械战马若干。”
“我估摸着,这一回朝廷多少得拨一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北凉垮台。”
“两百万石粮草?”
他轻笑一声:“徐晓倒真敢开口。”
“咱们也给朝廷递个折子,不必多要,他要两百万,咱们只请一百万石。”
“就算不批,也要让满朝文武心里硌应一下。”
“若春耕前夺不回拒北城,北凉确是撑不了多久了。”
沐晴儿接道:“连着两年地没人种,只剩两州之地,军心溃散、民心离散,迟早崩盘。”
“朝廷不会容许这事发生。”
“从前是借咱们牵制北凉,如今,却是拿北凉压咱们一头。”
“两百万石粮草……”
林渊嘴角微扬,抬手将那纸密折投入炭盆,火苗腾地窜起:“没有本侯点头,这批粮,一粒也别想进凉地。”
要入凉,必经青州或兖州,无论走哪条路,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燕州铁骑一旦出青幽关,三两日即可横贯青、兖二州;而凉蟒主力正困在拒北城鏖战,根本抽不出兵马护送;林渊麾下二十万精锐,早已蓄势待发,静候号令。
“也不能全截了。”
沐晴儿低声提醒:“幽州五郡尚未稳固,北凉此时倒下,燕州就得独自顶住北蟒与中原两面夹击。”
“所以,留它半条命最好。”
“那就分它一半。”
林渊颔首:“正好用来安置那些从凉地逃来的流民。”
“等徐晓拼尽全力打退北蟒,回过头一看,满目焦土,十室九空,连炊烟都难寻几缕。”
他笑了笑:“怕是徐瘸子当场就要气得翻白眼,直挺挺厥过去。”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满盘皆输。凉、燕之间形势,在短短一年间彻底逆转。
根子,就在当初徐晓一时激进,将二十万大军硬生生钉死在天陷关与朔阴城一线。
此役之后,幽州大半失守,再难挽回。
用兵乃国之大事,岂可轻举妄动?
天地同色,风雪漫漫。燕州府衙与各郡县官署均实行轮值,年假须待正月十五过后方告结束。
林渊却未闲着:每日除紧盯凉蟒战报外,便潜心磨刀堂,精研六元真功所载诸般武学。
其中御风法、翻云手、天霜劲进展最快,均已踏入小成;熔金指、天雷掌与白虎大杀剑虽稍慢,却也在丹田之内凝出第一缕本源真气,初具六元转换之象。
元宵一过,燕州八郡大小衙门立刻忙碌起来,春耕筹备热火朝天,紧锣密鼓。
二月初
学宫积雪已停,天上阴云低垂未散,空气里仍透着刺骨寒意。
庭院中
两竿青竹在朔风里来回摇曳,枝梢与叶隙间积压的雪粒簌簌滚落。
池面浮着几块未化的薄冰,随水轻轻打转。
屋内,两名侍女正忙着归置行囊;远处凉亭中,两道身影静坐对弈。
身披素白棉袍的年轻女子,内着玄色劲装,眉目如画,神情却冷若霜雪。
她对面端坐的,是学宫的荀夫子,双鬓已染秋霜。两人正落子收官,这一局,也是她在学宫的最后一局。
荀夫子执黑,她执白。至第八十手,双方势均力敌;可行至第一百二十三手,白棋已然显露颓势。
纵然盘上残子仍在勉力周旋,终究是强弩之末。
黑势如潮,自中腹长驱直入,势不可挡,白子节节后撤,溃不成军,再无招架之功。
“我输了。”
片刻沉默后,她指尖悬着最后一枚白子,终究未落,轻轻搁回棋瓮。一双素手悄然缩进宽袖,眸光灼灼,死死锁住满盘残局。
从清晨至日中,七局连弈,七局皆墨,一胜未得。
“当真……寻不到破局之法?”
良久,她收回视线,眉峰微蹙,低语如叹。
“并非你败了。”
荀夫子缓缓摇头,“亦非我胜了。”
“夫子,当真一丝转机也无?”
徐未熊开口,声音沉而涩,裹着难掩的不甘。
“天道尚留一线活路,难道我北凉,竟连半分喘息之机都挣不得?”
“变局来得太急。”
荀夫子轻叹,“谁能料到,不过一年光景,凉、燕、蟒三地便接连燃起烽火。
先是凉燕对峙,继而凉蟒血战;那点本就飘渺的生机,早被燕候攥在掌中。
他顺势而为,强取幽州五郡,东平上党;如今燕州坐拥八郡,根基已固。
反观北凉,已是强弩之末,纵能击退北蟒,亦必元气大伤。此消彼长,前路黯淡。”
“朝廷不会坐视北凉倾覆。”
这位北凉二郡主语气斩钉截铁:“父王的求援奏章已递入京师,不出两月,大批粮秣定会星夜运往凉地。”
“这批粮草,真能平安入凉?”
荀夫子摇头:“此前慈航静斋率众欲赴凉地,尚被燕候拦于青州城外。
若他执意阻截,燕州铁骑旦夕之间便可南下,直插青、兖腹地。”
“他敢造反?”
徐未熊眸光骤亮,似有惊疑。
“实则已有反意,名上却未必落个反字。”
夫子平静道:“前些日子听闻,镇北大将军府重振虎豹骑,广募士卒,月余之间,已聚数万精锐。
如今燕候辖八郡之地,横跨燕、幽两州,东西延绵两千里,麾下兵强马壮,足有三十万之众。
就算真劫了朝廷粮草,天子最多下一道不痛不痒的申饬折子罢了。”
“照此说来,北凉已是绝境?”
徐未熊声调沉了下去。
“未必。”
荀夫子颔首:“若郡主是你,是盼着北凉此时倒下,还是等幽州五郡彻底稳住,再从容吞并?”
“我会选后者。”
徐未熊略一思忖,答得干脆。
“若北凉此刻崩塌,朝廷与北蟒的压力,立刻全压向燕地;以小吞大,本就极难落子。”
“所以,北凉短期内尚可存续。”
荀夫子点头赞同,话锋随即一转:“可若放长远看,待燕候将幽州五郡经营妥帖,北凉,便再无半点活路。”
“还请夫子指点。”
这位北凉二郡主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深深一揖,行的是最庄重的弟子礼。
“局外之人,纵有千般智计,也难撼动棋枰一分。”
荀夫子抚须轻叹:“郡主要破此局,唯有亲自入局。”
“夫子之意是……”
徐未熊直起身,目光澄澈。
“当今天下,真正握有破局之力的,唯四处:京师、青州、北凉、燕州。”
荀夫子言罢,抬手拂过棋盘,黑白子霎时散乱,“这一策,便是我为你所谋的最后一策。”
老人又道:“过几日,我将启程赴燕州一行。”
“夫子要去燕州?”
徐未熊微愕。
“嗯。”
荀夫子点头,“在学宫数十载,筋骨都僵了。近年常听外出游学的学子讲起,燕候在燕州推行的新政,多有实效。
不少弟子推崇备至,我也想亲眼看看;况且,多年未曾回荀氏祖宅了。”
“夫子终究还是选了燕州?”
徐未熊苦笑。
“非是选择。”
荀夫子朗然一笑,“只是先去走一遭罢了。”
话音落下,这位两鬓如霜的老者步出凉亭。寒风扑面,吹得他素白儒袍猎猎翻飞。
他虽年逾古稀,却步履稳健,气息沉厚,毫无老态。
徐未熊立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背影渐行渐远,心头百感交集。
她很想劝一句莫入燕地,却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这几年,燕州新政确已初见成效,百姓仓廪渐实,百业蒸蒸日上。
单看学宫之内,每年都有燕地马队驰来,驮着上等皮袄毛料;学子争购,常常抢售一空。
“小姐。”
收拾停当的侍女走近,声音轻柔:“今日……还启程么?”
“不走了。”
她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