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她才衣襟微乱地冲出房门,站在门槛边理好裙摆,气鼓鼓地说:“这次不算数!下回我可真不管了!”
说完抱着换下的衣服,快步朝隔壁院子去洗。
“别总拿人家寻开心。”
沐晴儿端着参汤进来,把青瓷碗轻轻搁在案上,抿唇一笑:“自打公子去了青州,这几日她连剑都懒得练,整日惦记着呢。”
他一口喝尽参汤,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问:“这几日,北蟒那边动静如何?”
“仍在僵持。”
沐晴儿一边替他按揉肩颈,一边柔声接道:“不过我估摸着,北蟒很快就要动手了。”
“青州一战,公子大破佛门,连斩两位剑神;咱们铁骑又和北凉主力硬撼整整一日。消息早传过去了,原先北蟒还怕凉燕联手设局,如今没了顾忌,南下势在必行。”
“这下徐晓可要焦头烂额了。”
沐晴儿眉眼舒展:“昨儿我和灵犀、诸葛先生细细推演过,北蟒极可能挥师直扑北凉,咱们的机会,就在这儿。”
至于为何不先动燕州?
理由很实在,啃不动。
别看燕州在青、凉、蟒三地交界处屯了重兵,那只是冰山一角,远非燕州全部家底,更不是林渊真正的底牌。
朵颜三卫、下邳六卫随时能拉出来,真到紧要关头,燕州十天之内就能凑齐十万铁骑。
有粮、有马、有刀、有甲、有人,这才是硬气的根本。
“你们打算怎么落子?”
林渊挑了挑眉。
“施压。”
她答得干脆,“让孟蛟带着天陷关内的燕骑,反复袭扰陈芝豹,拖住北凉三十万大军,为北蟒南下腾出空档。”
“等徐晓顶不住了,自然低头求和。那时咱们顺势索要幽州三郡。”
沐晴儿摊开地图,指尖沿着山川走势虚划一道弧线:
“这三郡紧挨燕州,下邳郡里不少流民,就是从那儿逃过来的。这几年暗中布点、润物无声,当地百姓早把心偏向了咱们。只要拿下,消化起来毫不费力。”
“届时卫阳城驻军,西可扼北凉咽喉,东扩疆域五百里。”
“接下来呢?”
林渊再问。
“公子不妨说说自己的盘算,我们也好比对一番。”
沐晴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轻。
“联徐晓,北垡北蟒。”
他语气平静,“趁北蟒主力倾巢南下北凉,咱们直取河西州,铁骑穿插跃进桔子州,截断其归路,完成合围。”
“围而不攻,在桔子州埋一支奇兵。等北蟒援军急赴桔子州解围时,先歼其援,再调头猛扑,一举吞掉北蟒二十万铁骑。”
“此战若成,十年内北蟒再难南顾,南境诸州,任我燕州铁蹄纵横。”
“如何?”
他微微一笑,“和你们想的一样么?”
“前半段一致。”
沐晴儿摇摇头,“只是公子谋得更深,围点打援这一招,我们几个都没想到。”
“嘻嘻,还是公子思虑更周全。”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徐晓肯不肯应下联手。”
她略一蹙眉,“毕竟咱们得先开口讨幽州三郡。”
“他会点头。”
林渊笃定得很。
“他没别的路可走。答应,北凉还能喘口气;不答应,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传令孟蛟,这几日天陷关内,动静越大越好。”
“好。”
“晴儿,给你瞧件稀罕物。”
他神色忽然神秘起来。
“什么宝贝?”
沐晴儿眨眨眼。
“你靠近些。”
他引着她凑近。
等她刚俯下脸,他飞快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温润玉匣。
“慈航静斋的佛骨舍利,凝着一位佛门陆地神仙境强者的毕生修为。”
“炼化之后,登临天象境大宗师,易如反掌。”
“这两年你忙着批阅公文,修行耽搁不少。如今得了这舍利,我来助你炼化。”
他将玉匣递过去,沐晴儿双手接过,屏息掀开盖子,一枚佛骨舍利静静卧在锦缎之中,散出一股令人心神震颤的浩荡气息。
“这就是佛骨舍利?”
她眸中掠过一丝惊异,那舍利内蛰伏的修为气息,沉厚得令人心悸。
她伸手自玉匣中取出,托在掌心细细端详,通体澄澈如冰,浮着一层温润柔光,仿佛凝脂润玉,玲珑剔透。
“喜欢?”
林渊开口问道。
“当然喜欢。”
沐晴儿浅笑颔首,把玩片刻,便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这宝贝,还是留给公子吧。”
她道:“我长居侯府,少有走动,身边高手环伺,实在用不上。”
“倒是公子您,若能借这枚佛骨舍利冲开天象境桎梏,迈入陆地神仙之列,无论对您自身,还是对整个燕州,都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沐晴儿语气沉稳:“眼下燕凉与北蟒僵持不下,大战迟早要来。届时北蟒高手必倾巢而出,公子多一分实力,咱们就多一分胜算。”
这话确在理。
林渊却摇头:“此物,我不适用。”
“为何?”
她微怔。
“舍利中虽蕴着佛门陆地神仙境的浩瀚修为,可与我所修的三分归元气格格不入。强行动手炼化,非但无益,反倒可能被佛力反噬,动摇根基。”
他顿了顿,解释道:“吞下它,确实能速成一时,可代价是舍弃原有修为,转修佛门真力。”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对寻常佛修而言,这是登天之梯;对林渊这般根骨奇绝、功法自成一脉的天骄来说,却是鸡肋。
“公子信得过古三通吗?”
沐晴儿略一思忖,轻声问。
“自然信得过。”
他点头。
“那不如将这枚佛骨舍利交予他炼化。”
“嗯。”
她道:“古三通所练的金刚不坏神功本就是佛门正宗,与舍利之力天然相契。若公子将它赠予他,一则添一尊陆地神仙坐镇,二则也让他感念深恩。”
“好,就依你所言。”
“好晴儿,果真是我最知冷知热的人。”
他咧嘴一笑,手已悄悄探了过去。
“公子,莫胡闹。”
沐晴儿脸颊微烫,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意。
庭院里
雪还在零星飘落,竹枝木叶覆着薄霜,寒风卷着碎雪直往屋里钻。
炉火明明灭灭,暖意蒸腾,在冷空气里织出一片氤氲。
晚饭过后
林渊早早歇下,既未打坐调息,也未批阅公文,倒头便睡。
他确实倦了。
青州城下连番恶战,连斗数位顶尖高手,心神耗损极重。这一觉,竟沉沉睡了整整三日三夜。
直到第四日清晨,天色微明,房门才“吱呀”一声推开。他身着青袍,立在门口,衣摆随风轻扬。
庭院中
姜尼正舞剑,见状收势回头:“醒了?”
“嗯。”
他伸了个懒腰,肩背舒展。
“我给您打盆热水去。”
话音未落,她已收剑快步奔向厨房,不多时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服侍他洗漱毕,又转身沏了一盏热茶。
这才重新执剑,继续晨练。
二三月间,早春清寒刺骨,朔风呼啸,卷起地上残雪,白雾弥漫。
一口温茶入喉,倦意尽消。他眯起眼,斜倚在椅中,唇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晌午时分
孟蛟、诸葛青、张子远三人一同登门。
“侯爷,桔子州密报已至。”
“北蟒正大举调运粮秣与军械,尽数押往桔子州前线。”
张子远神色振奋:“若我估算不错,最多三个月,北蟒铁骑就要南下攻凉。”
“侯爷,咱们也该动起来了。”
诸葛青补充道:“属下已核验清楚,燕州存粮与军械储备,足可支撑此役。”
“那就继续施压。”
林渊含笑应下:“只要咱们咬紧牙关不松口,陈芝豹的二十万铁骑、朔阴的十万精锐,就别想抽身北返。”
他目光转向孟蛟:“在天陷关与那位白衣兵仙对峙这么久,心里可有底?”
“底子十足。”
孟蛟摩拳擦掌:“之前不过小试锋芒,实在不够痛快。”
“那就放开手脚打。”
他声音一沉:“狠狠打两场硬仗,让他记住疼。”
“侯爷放心。”
唯有将北凉与徐晓逼到退无可退,才能让北蟒真正生出南下之勇;也唯有如此,才能逼得那位北凉王低头权衡。
众人反复推演,将各项细节一一敲定,方才陆续告退。林渊起身,径直朝磨刀苑而去。
石屋前
虎痴正挥舞一柄斩马刀,劈砍之间劲风激荡,刀势刚猛如雷。
古三通拎着酒壶,坐在台阶上,时不时点一句破绽,语带调侃。
“侯爷!”
远远望见那一袭青袍,他笑着招手。
虎痴闻声收刀,见是自家主君,立刻提刀奔来。
“刀练得怎样?”
林渊问。
“还……凑合。”
虎痴挠挠后脑,憨笑。
“我这徒弟,可是万里挑一的武学胚子。”
古三通接话,满面得意:“金刚不坏神功,两天入门;什么刀法剑招,扫一眼就懂。”
“切莫浮躁。”
林渊席地而坐,笑道:“功夫在日日磨,不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