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着暴雪迎面扑来。
“这是……”
南宫仆射与破军齐齐皱眉,同样被这股缥缈难测的气息攫住心神。
四面八方,草木竹石、风雪云雾,皆化为剑意,无处不是锋芒,无物不可为剑。
林渊神色冷峻,袍袖轻扬,漫天风雪骤然消散,色空剑也被震得倒射而出。他五指微张,一缕温润却不可抗拒的真气裹住小盘儿,将她稳稳托至身后。
那股如芒刺脊的压迫感一散,她立刻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汗珠滚滚而下,颗颗饱满似豆。
太吓人了……
刚才那一瞬,
简直像被拖进无间炼狱,魂魄都在发颤。
她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不想再尝一遍这种滋味。
“多谢公子。”
小盘儿抬手抹去额头冷汗,朝那袭素白长袍投去满含敬意的一瞥。
“退下。”
林渊声调平缓,负手而立,抬眼望向远处翻涌的风雪,眸光沉静幽远。
南宫仆射与破军对视一眼,同时收刀入鞘,默然退至他身侧。
泥泞里,师妃喧挣扎着撑起身子,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如纸,眉宇因剧痛拧成一团。
她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也不松劲,伸手便去够那柄色空剑。
这把剑,不单是锋锐无匹的神兵,更是慈航静斋立世之信、门派之魂。
人在剑在,剑失人亡。
指尖将将触到剑柄,一股暴烈反震之力猝然迸发,将她掀得踉跄后退,险些再次栽倒。
“小姑娘,别这么小气嘛,老朽暂借一用,用完自当奉还。”
风雪深处,一道矮小身影踏步而来,一步百丈,须发枯乱如秋草,面容沟壑纵横,粗布麻衣裹着瘦削身躯,唯独左袖空空荡荡,在寒风中轻轻摆荡。
“来了?”
林渊挑眉,唇角微扬,低语一句,目光已牢牢锁住那佝偻独臂的老者。
对方也正望来,朗声一笑:“小子,你怕是早认出老夫了吧?”
话音未落,老人已立于青州城下。身后雪浪滔天,头顶乌云压境,仿佛整片天地都随他脚步沉坠下来。
他咧嘴一笑,随意抬手一招,
师妃喧面前的色空剑嗡然长鸣,剑身震颤,化作一道银光破空而至,撕开风雪,直扑老人掌心。
仅存的右手探出,稳稳握住剑柄。他低头扫了一眼,颔首道:“慈航静斋的色空剑?还算过得去。”
“前辈竟识得此剑?”
林渊略带讶异。
“自然认得。”
老人点头,“六十年前,登过一回帝踏峰。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慈航剑典,说穿了,不过尔尔。”
他又转向祝玉研与梵青惠,语气轻松:“你们两个丫头,先歇歇手吧。就算缠斗三天三夜,也难分高下;况且今日的主戏,压根儿轮不到你们。”
敢当面唤祝玉研、梵青惠为“丫头”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此一人。
论资历,论修为,皆当得起这一声“前辈”。
闻言,二人当即收势,分立青州城外两侧,齐齐望向那独臂老者。
梵青惠眉头微蹙,初见时陌生,再细看,却觉那眉眼轮廓隐隐熟悉。
“是你!”
片刻之后,她脑中灵光乍现,脱口惊呼,随即喜形于色,声音微颤:
“李前辈!”
“记起来了?”
老人撇了撇嘴,“你们慈航静斋那几位老家伙,还活着几个?”
“有的尚在,有的……已仙逝。”
梵青惠含糊应道。
她忽然忆起幼时初入山门,那个独臂身影如雷霆闯入帝踏峰,一剑横压全斋高手,无人能挡其锋。待他阅尽剑典,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山寂静与满心震撼。
此刻,她心底悄然燃起一丝希冀:今日有李前辈在此,那位燕侯,未必能越雷池半步。
“借贵斋色空剑一用。”
老人言简意赅。
“前辈请便!”
梵青惠连忙应声。
“她对你,倒是信得十足。”
林渊侧目,神色略带玩味。
“别问我,我自己都没底。”
老人摇头苦笑,“你在侯府时,就已瞧出我了吧?”
“是。”
“那你可知,老朽为何偏要蹚这趟浑水?”
话音未落,他双臂负于背后,一股磅礴气机轰然炸开,直冲云霄,如山岳拔地而起,巍然不可撼动。
呼,呼,
虚空嗡鸣,风雪怒号,天地似在战栗。那白衣身影静立不动,却如顶天立地的巨神,俯视众生。
“太可怕了……”
别说师妃喧,连祝玉研、梵青惠这等正魔两道的顶尖人物,亦在这股威压之下气血翻涌、立足不稳。
祝玉研面纱之下,俏脸失血,娇躯轻颤,连真气流转都微微滞涩;
梵青惠汗毛倒竖,顷刻催动全身修为,真气凝成护体屏障,可即便如此,连一根手指也不敢妄动,在这股气息笼罩之下,她只觉自己渺小如尘,脆弱如蚁。
“老朽本也不想来。”
独臂老人神色淡然,立于风暴中心,缓缓摇头,“可欠下的情分,总得还。”
“前辈以为,真能拦得住我?”
林渊开口,向前微踏半步。
轰隆!
轰隆!
大地震颤,威压暴涨,浩荡气机如汪洋溃堤,奔涌不息,掀起滔天巨浪。
虚空中,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你我胜负,早已分明。”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年轻,就是好啊。”
老人咧嘴一笑,“也罢,那一日在北凉王府,隔山隔水对了一招,实在不过瘾。”
话音落下,他横剑于前。刹那之间,周身气息节节攀升,
金刚境!
指玄境!
稍作停顿,轰然炸响!
如江河决口,气势倾泻而出,一举跃入天象之境!
这一日,
青州城下,
老剑神,重临天象!
轰隆!
轰隆!
天地轰鸣,骇人的威压几欲凝成实质,扶摇直上,撕开重重风雪,遥遥与那白袍男子对峙。
色空剑剧烈震颤,虚空泛起一圈圈波纹,独臂老者紧握剑柄,横剑当胸,那双常年半阖、似睡非睡的眼底,骤然迸出慑人心魄的锐芒。
踏入天象之境,
老者气息何止暴涨数倍?风雪如臣朝拜,尽数聚于他身后,长剑微垂,剑尖斜指冻土。
这具看似枯瘦佝偻的躯体,内里却蛰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怖力量。
灰白干枯的乱发猎猎狂舞,粗麻布衣鼓荡作响,老人背倚漫天风雪,面朝巍然矗立的青州城,以及城外那位燕侯。
沉声开口:“老朽多年未动剑,今日,倒要掂量掂量这江湖里最耀眼的后起之秀。”
“不够。”
林渊吐字如雷,再踏一步,虚空嗡鸣震颤,无形气浪如千钧山岳,朝着独臂老者当胸撞去。
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出,连空间都似被压得滞涩凝固。
远在青州城头的士卒,呼吸骤然艰难,胸口如坠巨石。
太吓人了,
青州王妃身子微微发颤,华贵长裙紧紧裹住身躯,胸前起伏随心绪轻晃。
可此时此刻,无人分神顾及这一幕。
所有目光,全都钉死在青州城外,那两道如神似魔的身影之上。
一位是当今世上最负盛名的燕侯,曾正面击溃北蟒军神,威名赫赫;
另一位,则是六十年前纵横天下、剑压群雄的老剑神,剑道至高之巅的活传奇。
这般巅峰对决,几十年来,从未一见。
青州王妃藏在袖中的纤手早已攥紧,掌心沁出细密冷汗。
“够不够,手底下见真章。”
独臂老者朗声而笑,傲气凛然。
“嗤,”
那白袍男子摇头轻哂,一步踏出,袍袖鼓荡,横越虚空,右手白皙修长,五指张开,如镇山岳,朝老者当头按落。
“要开始了?”
南宫仆射、小盘儿、破军三人屏息凝神,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此等绝世高手交锋,于他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哪怕窥得一丝门径,也足受用终生。
“小子,未免太托大。”
老剑神眯起双眼,心头微愠。他知这燕侯强得离谱,强得令人心悸;
可赤手空拳便扑面抢攻,终究让这位久负盛名的老前辈,面上有些挂不住。
“嗡,嗡,嗡,”
色空剑长吟如龙,一剑斩出,狂暴剑气席卷八方,老人身前风雪应声裂开,自中劈为两半。
整片苍穹仿佛被自上而下硬生生剖开,连青州城上空那遮天蔽日的浓云,也被从中撕成两片!
如同有双无形巨手,将这方天地狠狠掰开。
剑气无形,锋芒无相,此剑,老剑神已倾尽全力。
狂风怒号,碎石横飞,剑气奔涌而来,扑面生寒。
林渊却寸步不退,反而再进一步,双掌齐出,十指修长白净,竟不输闺中女子。
可就是这双手,曾令无数北蟒将士闻风丧胆,更让北莽武者夜不能寐。
五指猛然插入虚空,魁梧身躯悍然前撞,十三层龙象般若功瞬间催至巅峰。
体内气血如沸,护体罡气轰然炸开,剑气劈在其上,只荡开几圈浅浅涟漪。
别说伤他分毫,连逼退半步都做不到。
双掌一合,无形剑气当场崩解!
右手陡然擎天而起,刹那间,仿佛将整片天地托于掌心;
手印翻转,裹挟漫天风雪,横推而出,
这一掌,夺尽造化之机,有覆灭乾坤之威!
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风雪倾泻而下,宛如天地倾塌、阴阳倒悬,虚空震颤不止,发出刺耳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