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堂外。
数日之后,
那股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终于消散殆尽,四野重归沉寂。
凉州、北蟒、燕州三方对峙仍在持续。燕州继续从朵颜三卫与千牛六卫中抽调兵马,步步紧逼徐晓。
府库里的钱粮,每日消耗如流水般惊人,可双方谁也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燕州铁骑不撤,徐晓便不敢动;徐晓按兵不动,北蟒更不愿、也不能退,仿佛他们早已摸透林渊的用意:二十万大军浩荡南下,屯驻于凉蟒边境。
每隔半个时辰,拒北城的斥候便策马奔向清凉山报信,顺带索要军械、兵员与粮秣。
此时,
徐晓已身陷绝境,进退两难。
不能退,更不敢退。
只得咬紧牙关,再度增兵:东线天陷关外,陈芝豹统率十九万精锐铁骑;而关内燕州骑兵,则尚存十二万左右。
局势至此已然逆转,
陈芝豹这十九万人,目标早已不是攻取燕州,而是死死盯住关内的十二万燕骑,防其挥师北上,直捣北凉腹地。
燕州各地一座座巨型粮仓陆续开启,一车车粮草沿着宽阔官道,源源不断运往天陷关、断龙关与青幽关。
其中不少,竟是两三年前积存的陈粮。
正好腾出仓容,为今岁新粮入库做准备。
下邳、上党两郡境内,每年新开垦的良田数以千计,年年增产,收成稳步攀升。
燕州不缺粮,更不缺人。
距离林渊闭关已过十日。
小院内,
沐晴儿、林韵琴、灵犀三人围坐商议。
“昨夜刚收到北凉密报。”
沐晴儿取出一份折子递过去:“徐晓开始大规模征兵,粮秣储备也明显吃紧。”
灵犀匆匆扫过,转手递给林韵琴。
“我们反复核算过北凉存粮。”
林韵琴语气沉稳:“倘若朝廷与其他藩镇皆不支援,仅凭自身库存,供养四十万大军,最多撑到六月底。”
眼下徐晓强行扩军,势必加重赋税,姑且算他能多扛两个月。
“最晚九月,北凉便会彻底崩盘,农田荒废整整一年,秋收必然绝收;入冬之后,饿殍遍野,将成定局。”
“怪只怪他们生在北凉。”
少女神情凛然:“我们只需护住燕州百姓周全。至于燕州之外,实难兼顾。”
“晴儿姐姐,咱们手头余粮还能支应多久?”
她目光转向沐晴儿。
“足够二十万大军三年所用。”
沐晴儿唇角微扬:“徐晓肯定笃定,春耕一开,咱们就会主动收兵。”
“不撤。”
少女摇头决断:“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必须狠狠放他一记血,即刻命州府银钱司与各郡商旅司全体出动,赴中原采买粮草。
一来充实我方储备,二来掐断北凉购粮渠道。
万一徐晓狗急跳墙,极可能派骑兵南下劫掠车队,务必让兀突骨紧盯两青边境的北凉驻军动向。”
“明白。”
沐晴儿点头应下。
“还有青州王那边。”
她又道:“徐晓很可能会向他借粮。”
“我已派人提前知会皇叔。”
少女淡淡一笑:“北凉,休想从青州拿到多少粮。”
这场对峙,
谁先撤兵,谁就得大出血;
谁能熬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第十三日,
紧闭多日的磨刀堂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白袍身影迈步而出。
风雪渐歇,
零星飘落。
磨刀堂门前,
众女早已静候多时。
“恭喜夫君出关。”
灵犀眸光清亮,笑意盈盈。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他略一颔首。
随即望向沐晴儿:“师妃宣到了哪儿?”
“后日便抵青州城。”
“很好。”
林渊眉峰微扬:“小盘儿、南宫仆射、破军,明日随我启程,赶赴青州。”
“大盘儿暗中同行。”
“我呢?”
古三通探出身来:“有架打不叫上我?”
“你坐镇磨刀堂。”
“我也要去。”
姜尼提剑走近,语带恳求。
“本公子是去杀人,不是游山玩水,你凑什么热闹。”
他面色肃然。
“不管,我就要跟着去。”
姜尼可怜巴巴地望向灵犀与沐晴儿。
“你不许去。”
林渊语气斩钉截铁:“留在府中,贴身护卫夫人与晴儿姑娘。”
“好吧……”
姜尼无奈,只得应声。
“我一走,难保有人打侯府主意。”
他对古三通道:“得靠你镇守。”
“放心。”
古三通神色郑重,侯府若有闪失,仗也不必打了。
回到小院,几人敲定后续增兵安排:
若朵颜三卫与下邳六卫的骑兵暂不回撤,就得由衙门出资雇请各郡青壮代为春耕,这笔开销不小。
好在下邳、上党两郡春耕略晚,待燕郡忙完头茬农事,再抽调人手过去,尚可应急。
次日黎明前,
林渊率数骑悄然离城,直奔青州而去。
昼夜兼程,
仅用一天一夜,便踏入青州地界。
相较燕地,
青州风雪轻得多。
二月时节,
寒气正悄然退去,但依旧刺骨,须等到二月末,冰雪才真正化尽。
青棕马踏着泥泞积雪缓行,速度并不快。林渊一袭素白长袍,外披狐裘,腰悬惊蛰。
南宫仆射与小盘儿皆着素色裙袄,唯有破军一袭墨色长袍,冷峻如霜,脸上不见丝毫暖意。
随着杀刀九诀修为日益精深,他体内杀意不断沉淀累积,已达骇人之境。
哪怕只是随意一瞥,寻常武者亦会心胆俱裂,肝胆欲碎。
前方三十里,有座集镇。
林渊抬眼望去,风雪虽已收敛,天色却仍阴沉如铅,他身上那件白袍在朔风里猎猎翻飞。
“咱们到那儿歇一歇脚,再上路。”
话音未落,手中长鞭凌空一抽,胯下青棕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踏着泥泞疾驰而去,水花四溅。
离青州城还有三百多里,只要不出意外,明日破晓前必能抵达,倒不必一味赶急。
此番南下,
林渊压根没遮掩行踪,就是要光明正大,把佛门拦在青州城外,让天下人都亲眼看着。
燕侯向来言出如山,
他说佛门进不了北凉,佛门就休想踏进北凉半步。
清凉山脚下,
北凉王府内,
徐晓也刚接到密报。
“真要亲自出手?”
这位北凉王眉头紧锁,连日来心力交瘁,别说安眠,便是勉强合眼,梦里也全是各地催粮的急信、堆积如山的欠条。
北蟒重兵压境,可燕州铁骑死死咬住他麾下三十万精锐,寸步不放。
一子不慎,满盘倾覆。表面看,凉、燕、蟒三方只是对峙,尚未真正开战。
可各自心里都亮堂得很,眼下拼的就是耐性,看谁先绷不住,谁先露出破绽。
徐晓心头微沉,隐隐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调二十万大军压向燕州,结果反倒把自己逼上绝路,进退维谷。
“佛门……真拦得住他?”
他开口发问,语气像是商量,实则答案早已刻在心底。
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
自家那位义子的武道境界早已登峰造极,放眼天下,能与他正面过招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拦不住。”
身旁文士低声应道。
“只能请那位出面了。”
“但愿李老头能顶一阵子。”
徐晓苦笑:“最差,也得削一削林渊的锋芒。”
“东海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
文士摇头。
“你说,这小混账,是不是还藏着后手?”
徐晓忽然眯起眼:“这次只带了南宫仆射、魔门圣女,还有个破军,就敢闯青州。磨刀堂那些老怪物,一个都没露脸。”
“应该……没藏了吧。”
文士皱眉:“面对北凉与佛门联手施压,燕侯若真另有高手,断无按兵不动的道理。”
“未必。”
北凉王缓缓摇头:“我太了解这小子了,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攥着最后一张牌。”
“曹长青?”
文士脑中猛地闪过一人,瞳孔骤然一缩:“莫非……后手是他?”
“若真是他,燕侯布这个局,怕是早就在几年前就开始了。”
“讨要姜尼、王真人暴毙,恐怕全在他算计之中。”
“还不止。”
徐晓长叹:“我现在甚至怀疑,当年先皇那道任命燕郡太守的诏书,也是他一手推动的。”
“不可能。”
文士断然摇头:“若果真如此,此人城府之深,简直骇人。”
“世上哪有什么绝对不可能?”
徐晓摇头:“那小子,从头到尾都在逼我做选择。”
“当初我要是不收走兵符,他不会远走燕地;我要是不起异心,他也不会夺下天陷关。”
“更不会有今日这局面。”
这位北凉王眸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奈。事已至此,再多言语,也不过是徒增叹息。
“当务之急,先把佛骨舍利弄到手。”
文士沉声提醒。
北蟒、中原,乃至西域诸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青州。
燕侯林渊亲赴前线,誓阻佛门入凉,
中原江湖对这位燕侯尚无切肤之感,却忌惮他身后二十万铁骑横扫千军之势;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正邪高手,此刻全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至于北蟒武林的顶尖人物,对林渊的畏惧早已刻进骨子里。此前在青州暗中潜伏、伺机而动的北蟒魔头,一听说林渊进了青州,立刻作鸟兽散,连影子都不敢露。
何以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