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耳根微红,有些羞赧。
“无妨。”
他端起茶盏,自顾饮了一口。
翠儿悄悄伸手,在灵犀宫主后背轻轻戳了戳。少女抿唇一笑,抬眼望向林渊:“大将军,还记得那日在殿上答应我的事么?”
“哪件?”
林渊一怔。
“哎呀,大将军!”翠儿急忙插话,“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您亲口应下,得闲时指点我家宫主几手功夫。”
“哦,是这事。”他恍然点头,“也好,今日正好得空,陪宫主切磋切磋。”
“宫主想练刀、练剑,还是拳脚?”
“大将军样样都会?”
她仰起脸,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好奇。
“粗通一二,最熟的,还是刀。”
“那就练刀!”
她兴致一来,当即从侍卫手中接过长刀,略显紧张:“我若使得不好,大将军可不准笑话。”
“绝不。”
林渊颔首。
话音未落,她已提刀上前,劈出一式。他并不抢攻,只顺着她的节奏拆解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起落,竟也打得热闹。
“宫主真厉害!”
翠儿在旁拍手叫好。破军抱着长刀倚在廊柱边,扫了一眼便懒得多看,这位宫主刀势散乱,内力浮浅,加之紧张,招式生涩断续。换作他出手,三招之内便可缴械。也就自家公子耐着性子陪她过招罢了。
七八十招下来,少女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摆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
“宫主厉害!竟能和大将军过了这么多招!”
翠儿忙不迭扑过去,又是递帕子擦汗,又是捧茶伺候。
“那是大将军让着我。”
她斜睨一眼气息平稳、神色如常的林渊,佯怒地敲了敲翠儿脑门:“这话可不许往外说,否则本宫主罚你抄《女诫》三十遍。”
“不说不说!”翠儿连连点头。
“多谢大将军指点。”
灵犀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弟子礼。
“不过是切磋切磋。”
林渊笑了笑:“宫主的刀法确实不俗,招式沉稳,劲力也拿捏得当。”
“大将军不必客套。”
少女轻轻摇头:“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得很。”
随后又教了一阵剑术和拳掌功夫,直到日头西斜,这位宫主才依依不舍地登上车驾,离开将军府。
接下来几天,灵犀宫主几乎日日登门,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整个白天。
每次来,总带着各色锦缎华服,或是宫里新出的点心果子。
转眼间,入京已过去半个多月。自打那场庆功宴后,林渊再没踏进过朝堂一步。
又一个傍晚,
破军将灵犀宫主送至府门外,转身折返。
“公子,这灵犀宫主,怕是真对你动了心思。”
难得见破军开起玩笑,语气里还带点促狭。
“她心不心动,与我何干?”
林渊叹了口气:“这都城,我是真待不下去了。再没个准信,过两天我就递折子,请旨回燕州。”
眼下京中暗潮翻涌得差不多了,可那位天子迟迟不见动静,他的耐性也快磨尽了。
话音未落,府外便传来小黄门清亮的传旨声,
天子宣他明日早朝面圣。
次日清晨,
卯时刚过,鸡鸣初起,宫中车驾已停在将军府外。林渊整衣束冠,登车入宫。
白玉天阶前,文武百官早已按部就班聚拢。人群泾渭分明:内阁首辅张巨禄身侧,围着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兵部尚书顾大人周围,则是兵部同僚、中立派、世家代表、清流人士,还有天子亲信一系。各派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偶有官员踱步串场,彼此颔首寒暄。
晨风凛冽,多数人裹着厚实棉袍,呵气成霜。
待宫车驶入广场,众臣纷纷抬眼望去,见林渊掀帘下车,又迅速收回视线,
敢上前搭话的寥寥无几。显然,那日庆功宴上的一番交锋,已让他成了满朝上下避之不及的人物。
他略一扫视,不少面孔似曾相识,都是庆功宴上见过的;另有一拨生脸,应是近期补缺的新任官员。
这几日他虽未刻意打探,却也从灵犀宫主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了些消息:前后查办官吏数十人,户部、吏部两位尚书双双落马,一个锁进天牢,一个被逼致仕归乡;两部空缺,皆由天子心腹接掌。
“粗莽武夫。”
有人压低嗓音啐了一句。
他只作未闻,静候小黄门立于早朝殿门前一声高喝,
“百官入殿!”
群臣躬身而行,鱼贯登阶。林渊身为二品镇北大将军,立于右列第二排,身旁正是兵部顾尚书。
“今日早朝,唯议一事。”
天子端坐龙椅,身形挺拔,目光如电,不怒而威:“即对镇北大将军林渊的封赏。”
底下顿时一片默然,众人齐刷刷望向林渊,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强压心头不满。
这几日厂卫雷厉风行的手腕,他们已领教;天子说一不二的威势,他们更不敢小觑。再与龙椅上那位硬顶,绝无善果。
见无人出声反对,天子微微颔首,点名首辅张巨禄:“你是内阁之首,先说说,如何赏?”
张巨禄抬眼看了林渊一眼,略作思忖,方开口道:“大将军去年在燕州大小战事三十余场,未尝一败,尽数大捷;平定胡羌诸部,斩北蟒士卒十余万。
功勋赫赫,照例除金银绢帛之外,理当加官晋爵。然二品镇北大将军已是武职极顶,再难擢升。”
他顿了顿,缓缓道:“启禀陛下,老臣以为,不如授大将军少傅衔,兼兵部左侍郎,留驻京师,统辖天下兵马调度。”
此言一出,等于明升实贬,既给了体面名分,又削去顾尚书一半职权,可谓一箭双雕。
“老狐狸,日后有你受的。”
林渊心底冷笑。
“首辅所言极是!”
“大将军久镇边关,实为屈才,理当留京坐镇,匡扶朝纲!”
立刻有人附和。
这时,兵部尚书顾大人越众而出:“陛下,臣以为不妥。”
“何处不妥?”
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顾尚书沉声道:“燕地乃北疆门户,非重兵不可守,非强将不可镇。如今北蟒蠢蠢欲动,千牛、朵颜六卫刚刚归附,根基未稳。若贸然将大将军调离,恐燕地军心浮动,六卫生变,北蟒趁势南侵。”
“燕州自有朝廷选将镇守,六卫既已归顺,岂会不感天恩浩荡?何至于自寻祸乱?”
张巨禄轻描淡写道。
“若随便派个将领就能慑服胡羌、挡住北蟒,燕地百年边患,又怎会绵延至今?”
顾尚书冷哼一声:“首辅大人前些日子才因不通军务吃了亏,今日还是少谈兵事为妙,免得误国误民。”
“燕州局面来之不易,诸位不信,且拭目以待,大将军若留京的消息一出,不出半年,燕地必乱,六卫必反,北蟒定然倾巢南下。”
满朝文武一时噤若寒蝉。真要北蟒铁骑南下,谁也逃不过干系。
“顾尚书说得在理。”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众摇摆之人立刻倒向这边。
“林渊,”天子目光投来,“你愿留京,还是回燕州?”
天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林渊垂首躬身:“一切听凭陛下定夺。”
“好!”
天子击掌而笑:“顾尚书所言极是,你仍留镇燕地,总揽燕州军政。但有一条:若压不住胡羌诸部,挡不下北蟒铁骑……”
“不劳陛下治罪。”
他声音沉稳:“臣自斩首以谢天下。”
“有胆识!不愧是朕倚重的肱骨之臣!”
天子朗声大笑,抬手一挥。曹正淳应声出列,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徐徐展开,高声宣读,
“镇北大将军、燕州太守林渊,主政燕州以来,夙夜匪懈,北拒蛮蟒于霜原,东驱胡羌于朔漠,拓土开边,抚民安境,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百业渐趋兴旺。
今加封为燕侯,食邑两万户,授从一品镇北大将军衔,位比三公;另赐明珠美玉十车,锦缎绫罗三十车,玄光战甲一副。”
“燕侯,请接旨。”
宣毕,曹正淳合上诏书,含笑递上。
“臣林渊叩领圣恩!陛下厚德,铭心刻骨。臣立誓,北蟒胡羌,绝不敢越中原半步!”
林渊单膝点地,双手郑重托过诏书。
“平身。”
天子轻摆袍袖:“有你在燕州坐镇,朕与满朝文武,中原千万黎庶,方能枕席无忧。”
“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面容肃然,字字铿锵。
“恭喜燕侯!”
食邑两万户,这可是实打实的万户侯,爵位仅在亲王、郡王之下。
若无意外,天下将再添一位手握重兵、独镇一方的藩王,堪比当年的北凉王。
唯一的差别在于:这位燕侯,是天子亲手扶植起来的,一如昔日老皇帝扶持北凉王徐晓那般。
当年靠徐晓与北凉铁骑扫平诸侯、震慑江湖;如今,则要用林渊与燕骑,来牵制北凉王徐晓及其麾下雄兵。
他手握二十余万精锐铁骑,又曾在朝堂之上锋芒毕露、寸步不让。一众官员早已暗中盘算,该如何攀附这位新晋万户侯。
他们心里透亮:只要北凉王一日未倒,林渊就永远是天子最信任的边帅。
不少人当场拱手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