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温文宁把传真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三百二十七人。”她把传真拍在桌上，“李教授，世卫还有没有更详细的病例资料？”
李振国已经在翻随传真一起到的附件了。厚厚一叠英文打印纸，边角都卷了。
“有。病原体初步鉴定结果、临床表现汇总、用药记录、死亡病例分析——全在这儿了。”
他把附件推过来。
温文宁拉过椅子坐下，逐页翻看。
病原体：革兰氏阴性杆菌，具体种属未确定。
耐药谱：对青霉素类、头孢类、氨基糖苷类、喹诺酮类、碳青霉烯类抗生素全部耐药。
临床表现：高热不退，全身多器官感染，脓毒血症，多数患者在发病后七到十天内死亡。
致死率：百分之六十八。
温文宁翻到用药记录页。
美国疾控中心派去的专家团先后用了五种抗生素方案，全部无效。最后一种方案用的是万古霉素联合亚胺培南，这在1993年已经是抗感染的终极武器了。
结果：无效。
温文宁合上资料。
“万古霉素都压不住。”李振国的声音发紧，“文宁，这东西如果传出非洲——”
“传不出去。”温文宁打断他，“世卫已经封锁了疫区。问题不在传播，在治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六月底的阳光，热烘烘地打在玻璃上。
“您帮我约一下钱学东教授。”
“钱教授？”李振国愣了一下，“他在首都军区总医院呢，现在过来得一个多小时——”
“让他带上他实验室里所有的细菌培养设备清单。”
“文宁，你要做什么？”
“体外抑菌实验。”温文宁转过身，“世卫给我的职位不是摆设。他们问我传统医学有没有替代方案，我得拿数据说话。”
李振国没再多问，拿起电话就拨。
温文宁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传真附件里的病原体资料。
革兰氏阴性杆菌。全耐药。多器官感染。脓毒血症。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过着药典里的方子。
温氏清热解毒汤——柴胡、黄芩、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是外婆针对战伤感染设计的基础方，但抗菌谱偏窄，对付不了这种超级耐药菌。
温氏疮毒饮——黄连、黄柏、苦参、蒲公英。苦寒清热力度够了，但缺乏对全身脓毒血症的系统性干预。
单独一个方子不够。
温文宁睁开眼，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把便签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李教授，我进去一趟。”
“去哪儿？”
“去里屋休息一会儿。”温文宁指了指实验楼的值班室，“钱教授到了叫我。”
李振国点头。
温文宁进了值班室，把门反锁。
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数据库在她面前展开。
她调出药典全部一百二十三个方子的药理分析数据，输入关键词：广谱抗菌、革兰氏阴性杆菌、耐药机制。
数据库开始运算。
三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推荐：黄连素（小檗碱）。
已知药理：广谱抗菌，对革兰氏阳性菌和阴性菌均有抑制作用。特殊机制——能破坏细菌细胞膜的完整性，且其抗菌途径不依赖于常规抗生素的靶点，因此耐药菌对其产生交叉耐药的概率极低。
第二条推荐：连翘酯苷。
已知药理：抗菌、抗炎、抗病毒三重作用。对耐药菌的细胞壁合成有独立的抑制通路。
第三条推荐：鱼腥草素。
已知药理：对多种革兰氏阴性菌有直接杀灭作用，能激活人体巨噬细胞的吞噬功能，增强免疫应答。
温文宁盯着这三条结果。
黄连素破膜。连翘酯苷抑壁。鱼腥草素激活免疫。
三条不同的抗菌路径。
如果把这三条路径组合在一起——
她在数据库里输入配伍模拟指令。
以黄连为君药，连翘为臣药，鱼腥草为佐药。再加黄芩清上焦之热，板蓝根凉血解毒，甘草调和诸药。
模拟结果跑了四十秒。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加粗的字。
“配伍协同指数：0.87。预估抑菌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五。”
温文宁的眼睛亮了。
她又加了一味药——金银花，增强清热解毒的广度。
协同指数上升到0.91。
这个数字意味着：七味药在人体内的抗菌作用不是简单叠加，而是相互增强，整体效果远大于各部分之和。
温文宁把完整的配方和模拟数据导出，记在脑子里，退出空间。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
“文宁，钱教授到了。”李振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文宁开门出去。
钱学东站在会议室里，六十岁的人了，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圈。他摘下金边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目光落在温文宁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打量：又瘦了。
文宁，老李说你有急事。
“钱伯伯，您坐。”温文宁把世卫的传真和附件推到他面前，“您先看下这个。”
钱学东接过去看。
看完病原体资料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拧在一起了。
看完用药记录的时候，他摘下了眼镜。
“碳青霉烯类都耐药？”他声音沉下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多重耐药菌。这是——”
“全耐药菌。”温文宁替他说完。
钱学东把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十几秒。
“文宁，你找我来不是让我看资料的吧。”
“不是。”温文宁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完整的七味药配方。“您看看这个方子。”
钱学东接过去。
他看了三遍。
“黄连、连翘、鱼腥草、黄芩、金银花、板蓝根、甘草。”他念完，抬头看温文宁，“这是你自己拟的？”
“在我外婆药典的基础上做了优化组合。”温文宁指着方子上每味药后面标注的数据，“每味药的现代药理学依据我都标了。核心思路是三条独立的抗菌通路同时打击。”
钱学东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黄连一行。
“小檗碱对细菌细胞膜的破坏机制我知道，这个确实不走常规抗生素的靶点。理论上，耐药菌对它产生交叉耐药的可能性很低。”
他又点了点连翘。
“连翘酯苷抑制细胞壁合成，跟青霉素的作用位点不同，也说得通。”
最后点了鱼腥草。
“鱼腥草激活免疫——这一条最有意思。相当于在杀菌的同时，让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也参战。”
钱学东把纸推回去。
“文宁，你这个方子的思路我挑不出毛病。但理论是理论，管不管用得做实验。”
“钱伯伯，所以我请您来。”温文宁说，“世卫能提供菌株样本。我需要您在体外培养环境下，用这个方子的提取物做抑菌圈实验和最小抑菌浓度测定。”
“菌株什么时候能到？”
“我今天下午跟世卫联系，走外交渠道紧急调运，最快三天。”
钱学东点了下头。
“行。菌株到了直接送我实验室。”他站起来，拿起方子又看了一眼。“文宁，如果这个方子真的管用——”
“先做实验，数据说话。”温文宁打断他。
钱学东笑了。
“你跟你外公一个脾气。”他把方子折好放进胸口口袋，“三天后见。”
送走钱学东，温文宁回到办公桌前。
李振国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李教授，您想问什么就问。”
“文宁，这个方子你有多大把握？”
温文宁在桌前坐下来。
“数据模拟显示抑菌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五。但模拟是模拟，跟真实菌株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我让钱教授做体外实验。”
她停了一下。
“但李教授，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确定。”
“什么？”
“这个方子的七味药，全部是常规中药材。黄连、连翘、鱼腥草、黄芩、金银花、板蓝根、甘草——随便一家中药房都能配齐。”
李振国听出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如果实验结果证实有效，量产完全不是问题？”
“对。”温文宁看着窗外。“这就是中医药跟西药最大的区别。西药研发一个新抗生素要十年。我这个方子，原料今天就能备齐。”
李振国没说话了。
温文宁拿起电话，拨通了世卫应急办公室的号码。
三天。
菌株三天后到。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刚果东部，每过去一天，就有几十条人命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