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京城,知夏堂总馆。
总馆后院搭了个棚子,红绸挂了两道,不张扬,但透着正经劲儿。
这是温文宁跟方晓棠商量了三天才定下来的规格——不摆宴席,不发请帖,不搞排场。就自家人,关起门来办。
原因很简单。温氏岐黄堂的传承是家族的事,不是生意的事。
上午九点,人到齐了。
沈正远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内袋鼓了一小块——老规矩,里面放着温予棠的照片。
顾长风站在沈正远右侧。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六十岁的人了,站姿跟当兵的时候一模一样,腰板笔直。
霍渊没有坐前排。他靠在后面的廊柱旁,胳膊抱在胸前,小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温秀英也在。王建军专门从保定把她接过来的。老太太换了件新衣裳,头发用黑夹子别得整整齐齐,坐在角落里,手绞着膝盖上的手帕。
二宝霍星月站在温文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白衬衫,黑裤子,马尾扎得利落。十岁的姑娘,个头已经到温文宁肩膀了。
正厅里摆了一张条案。条案上铺着红布。
红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蓝封面的《温氏秘验方》。
中间,针灸铜人。
右边,温家传承谱系。
温文宁站在条案前。
她没穿白大褂,也没穿正装。一件素色的立领衬衫,袖口挽了一道。
“今天不搞虚的。”她开口第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沈正远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顾长风站着,也没说话。
“温家从第一代行医到现在,一共二十代。”温文宁的声音不高,但在棚子底下听得清清楚楚。“中间经历过战乱、失散、灭门,传承断过不止一次。”
“但药典还在。铜人找回来了。古方和养药法也没有丢。”
她拿起条案上的传承谱系,翻开最后一页。
“第十六代温宗艾,太医院院判。第十七代,外婆的太爷爷。第十八代,外婆的爷爷。第十九代,外婆温予棠。”
她停了一下。
温文宁的目光平稳。
“从今天起,我正式接过温氏岐黄第二十代传人的位子。”
她没有鞠躬,没有跪拜,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仪式动作。
她把谱系摊开放在条案上,拿起笔,在第二十代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盖了个章。知夏堂的公章。
沈正远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外公。”温文宁转过身面对他。“您是外婆选的人,是温家的女婿,也是看着这本药典走过五十年的人。您替外婆见证一下。”
沈正远站起来。
八十八岁的老人走到条案前。他低头看着谱系上温文宁的签名,看了好久。
然后他从胸口内袋里掏出照片。
温予棠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穿着旗袍,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点笑意。
沈正远把照片轻轻放在谱系旁边。
“予棠,你看见了。”
老人的声音又低又哑。
“你的外孙女接了你的班。药典在,铜人在,岐黄堂的名号也在。你放心吧。”
温秀英在后面已经哭出了声。
顾长风走上前,站在沈正远身边。
“爸。”他叫了一声沈正远。
这个称呼他不常叫。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顾长风的身份特殊——他是温知夏的丈夫,是温文宁的亲生父亲,但这层关系整整隐瞒了二十多年。
沈正远抬头看他。
顾长风没有多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的点头。意思是:你女儿没白养。我女儿没白生。
温文宁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二宝。
“霍星月。”
二宝往前走了三步,站到条案前。
十岁的小姑娘站得笔直。
“你是你太姥爷的关门弟子,也是温氏岐黄第二十一代预备传人。”温文宁看着她,“今天你在这儿立个规矩。你师从你太姥爷学中药辨识和古方,以后跟着我学针灸和临床。这条路不好走,走上了就不许回头。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二宝的声音干净利落,没一个多余的字。
“对你太姥爷行个礼。”
二宝转身,面对沈正远,双手交叠,弯腰九十度。
“师父,徒弟记住了。”
沈正远看着这个小丫头,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起来吧。”老人摆摆手,“你这丫头比你妈还犟。学到半路要是喊累——”
“不会。”二宝直起腰。
“那就行了。”
仪式就这样结束了。没有鞭炮,没有宴席,没有任何外人在场。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从今天起,温氏岐黄堂有了正式的第二十代传人。
断了五十年的传承线,接上了。
事后温文宁把铜人送到了知夏堂培训学校的教室里。铜人放在一个定做的玻璃展柜中,旁边挂了一块牌子:
“温氏岐黄堂藏,清乾隆四十三年造。温文宁捐赠。”
方晓棠把这件事整理成了一份材料,连同温家传承谱系和铜人的鉴定报告一起,寄给了《人民日报》社会版的编辑。
方晓棠认识这名编辑。
一周后,《人民日报》刊发了一篇专版报道。
标题:《二十代传承:百年中医世家的坚守与新生》。
报道用了整整半个版面,配了铜人的照片和温文宁在知夏堂坐诊的照片。文章从温宗艾讲起,讲到温予棠的药典,讲到溶洞药库的发现,讲到知夏堂十馆落地、延寿药三期临床启动。
最后一段写的是:“温文宁,这位三十一岁的女中医师,正带着祖辈二十代的积淀,走在让中国传统医学重焕生机的路上。”
报纸见报当日,方晓棠打电话给温文宁。
“温大夫,你猜今天上午知夏堂总馆门口排了多长的队?”
“多长?”
“从大门口排到胡同口,拐了个弯,又排了五十米。”
温文宁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十家分馆的预约电话全打爆了。广州馆的前台说接电话接到手软。”方晓棠的声音里压着笑,“温大夫,你这回可出名了。”
“出名不是目的。”温文宁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来看病的人多了,坐堂大夫的水平必须跟上。培训学校加快进度,下半年我要从十家分馆里各选两个人回总馆轮训。”
“明白。”
“还有——”
温文宁的话没说完。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李振国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兴奋和紧张搅在了一起。
“文宁,这个刚到的。国际快递。”
温文宁接过信封。
信封上印着一个蓝色的标志——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
寄件地址:瑞士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总部。
收件人:温文宁女士。
温文宁拆开信封,抽出一页纸。
英文信件。落款是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的亲笔签名。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李振国在对面站着,一脸焦急。
“写了什么?”
温文宁看着他。
“世界卫生组织邀请我参加今年九月的全球传统医学峰会。”她说,“做主题演讲。”
李振国愣住了。
温文宁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
“dear dr. wen, we cordially invite you to deliver the keynote speech at the Global Summit on traditional medicine…”
尊敬的温博士,我们诚挚邀请您在“全球传统医学峰会”上发表主旨演讲……
主题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