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邢宏远在海大附近那家老饭馆等他们。
李东阳到的时候他已经点了几个菜摆在桌上了——清蒸白丝鱼、油焖笋、一碟白切鸡、一碗番茄蛋汤，都是清淡的，分量刚好够三个人吃。邢宏远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一下：来了？坐。
老邢你最近忙不忙？李东阳拉开椅子坐下来。
忙倒是不忙，就是杂事多。邢宏远给他们倒了茶，研究院那边的事我还没跟你细聊。昨天宁德时代不是去东海了？谈得怎么样？
李东阳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还行，聊了聊上游资源的事。没谈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互相探了探底。
邢宏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饭，聊了聊简晓航最近做的课题和邢宏远带的研究生毕业的事情，话题松松散散的。吃完饭邢宏远说下午还有个会要先走，李东阳和简晓航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校园里走。
下午他们在海边那条路上走了很久。
冬天的海风不大，但冷，简晓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李东阳站到她外侧帮她挡了一下风。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遛狗的老人和跑步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东阳，你明天就要走吗？
后天吧。明天多待一天。
那明天我们去定海逛逛？
行，你定。
晚上七点，定海那家西餐厅的灯光比想象中暗。
烛光是真的蜡烛，浮在一个装了水的矮玻璃杯里，火苗在杯沿外面微微跳动着，照在桌面上摆了许久的那瓶白葡萄酒瓶身上。简晓航坐在对面，脸颊被烛光映得有些暖，整个人显得安静而放松。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窗帘拉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灯光被挡在了布帘的另外一侧，房间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的光，很淡，只够看清轮廓。
简晓航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呼吸均匀，像一只已经快要睡着了的猫蜷在火炉边。她的手指搭在他的前臂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说出来的话。
东阳，你说……人既然注定这辈子要分开，相识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
李东阳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哪里来的感受？李东阳的手指拨了一下她的头发，刚才我服务得不够到位？
简晓航的手指瞬间换了方向，在他腰侧的软肉上精准地找到了位置，拧了一下。
正经点。她说，医生说我奶奶是肺癌中晚期了，只能姑息治疗。大概最多到十月份。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手松开了，重新落回他的手臂上。那个动作不重，但有一种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沉。
李东阳沉默了几秒，没有说会好的这种话。他把搂着她的胳膊收拢了一些，然后慢慢地开口。
我系鞋带的习惯，你知道是谁教的？
简晓航闭着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小学一年级，我的同桌。那时候我不会系鞋带，每天都是我妈帮我系好才出门，有时候半路松了，我就拖着鞋带走。那个同桌有一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蹲下来帮我系了一次，然后教我怎么系。后来我每次系鞋带，都会想起这件事。李东阳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比平时更慢一些，但我现在完全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男孩女孩，姓什么，长什么样，全都不记得了。
简晓航没有睁眼，但她的呼吸节奏慢了一些，像是正在听。
还有，我吃饭之前习惯用开水烫一下碗筷，这是很久以前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外面的碗筷不干净，烫一下放心。后来我们也不联系了。但他教我的这个习惯，我一直留着。李东阳停了一下，走路不踩井盖，也是别人教的。不要驼背，也是。很多很多。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那些离开了的人，留在你身上的东西，就是他们还在的方式。你奶奶教会了你什么？你身上哪些部分是她的？那些部分，就是她还在你身体里活着的证据。
简晓航没有说话。
但她把脸往他胸口的方向埋深了一些，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甬东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间断的车声，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李东阳没有再说话，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想我奶奶了。
明天打个电话回家。李东阳的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后天我陪你回一趟家，去看看她。
她了一声。过了几分钟，呼吸变得均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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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李东阳在酒店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简晓航还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他没有动，就这么躺着，等着天花板上的光从暗变亮，像一格一格地往上涨。
七点刚过，手机震了一下。
是简晓航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李东阳侧过头瞟了一眼，是简母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出发了没？我们准备好了。
他没有去碰她的手机，只是伸过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简晓航嗯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没醒。过了十几秒，又嗯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几点了？她闭着眼问。
快七点二十了。
再睡五分钟。
你妈发消息来了，问出发了没。
简晓航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先是翻了个身，然后伸手够到了手机，半眯着眼把那条消息看完，回了一个马上出发的表情。
然后她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整个人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用手扒拉了两下才露出眼睛。
走吧走吧，别让他们等。
两个人洗漱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李东阳去停车场把车开到酒店门口，简晓航在路边站着等，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一些他们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上了高速之后，天色才完全亮起来。
冬天的太阳升得晚，在西甬高速上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阳光才真正铺开。
简晓航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翻了一路也没翻过几页，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偶尔开口说一句前面那个出口下了换条路走之类的话，然后又安静下来。
从甬东到西湖市，三个多小时。
到了市区之后没有停，直接穿城而过往乡下方向去。简晓航在路上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简母打的，问大概几点到，她说快了快了。另一个是她大伯打来的，说她奶奶今天精神不错，一大早就起来坐在堂屋里等着了。
车子下了县道之后又拐进了一条乡道，路面变窄了，两边的田野还是冬末的样子，灰扑扑的土地上零星长着一些油菜苗，在风里微微晃动。
路边的房子从楼房渐渐变成平房，间距也越来越大，树倒是多了，一排排的白杨立在路旁，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天空，像一把把没合上的梳子。
简晓航在副驾驶上坐直了一些，指着前面一棵大樟树说：拐过那棵树就到了。
车子在树旁边减速拐弯，进了一个村口。
路是水泥路，不宽，刚好够两辆车交错。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错落着散在路两边，房子有的是老式的青砖瓦房，有的翻新过两层小楼。
简晓航家的老屋在村子中间偏南的位置，门口有一棵高大的柚子树，叶子还是绿的，树荫在冬天的上午落了大半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