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宁德时代的一行人,李东阳回到深空大厦的时候,大堂里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董事长好,他回了一句辛苦了,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会儿眼。
十二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一大半。路过程潇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框。
程潇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董事长,您还没走?
我就走了。你收拾一下也撤吧,今天没什么事了。
好。那我整理完这份简报就下班。
不赶,明天弄也行。
就剩一点了,没事。
李东阳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
推开门进去,他没有开大灯,只按了办公桌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房间里漫开,把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他的轮廓和办公桌的边角。窗外的虹桥枢纽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飞机起降的轨迹在天际线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弧。
他坐进办公椅里,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烟雾在落地灯的灯光里慢慢升起来,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四十岁退休。
这个念头他以前也跟人说过,但说的时候自己也没太当真。
今天跟曾毓群谈完,送走他之后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了这句话。四十岁已经太远了,三十岁也未必够近。按照目前的节奏,三十岁的时候深空的布局大概刚刚铺开不到一半。海水淡化要运营,整车要落地,大语言模型要迭代,固态电池要量产。每一个方向都是几十上百亿的盘子,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节奏熟悉。
咚咚咚。
门被推开了。
松本清和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顺手把门带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起来。
进来之后她没有说话,先把纸袋放在李东阳的办公桌上,然后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把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顺势把高跟鞋脱了搁在地毯上,两只脚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怎么还没走?李东阳看着她。
宁德时代的事情明天再说,不急。松本清和闭着眼,声音比白天松软了不少,就是累了,上来坐一会儿。
李东阳看着她,几秒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他没有坐到对面,而是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帮她捏了捏肩膀。
力道不算大,但节奏均匀,从肩颈往下顺着肌肉的走向慢慢推。
松本清和了一声,没有睁眼,也没有躲。
比亚迪后天来访,李东阳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就不参加了。副总裁带队,没多大意思。
松本清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们来跟宁德时代的诉求想必差不了太多。不过——她把目光收回去,声音低了一些,比亚迪的诉求或者说合作前景,要比宁德宽广一些。至少整车方向,我们不打算从起跑线开始的话,他们倒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傅,就是不知道人家愿意教多少。
李东阳的手在她肩胛骨附近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推:所以第一轮你们慢慢谈。我明天去一趟甬东,好久没见简了,去看看她。
松本清和哼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短,不是生气,倒像是一种不咸不淡的应声,带着一点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个的意思。她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越发厚颜无耻了。当着我的面说这个?
李东阳笑了起来:要不然呢?带你一起认识一下?
松本清和睁开眼睛,白了他一眼:切。既然这样,今晚就都别回去了。我看你办公室后面那个临时休息室也不错,今晚就住这里吧。
李东阳右手一用力,不轻不重地在她臀部拍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行。这次就全程日语吧,听起来不错。
松本清和从沙发上坐起来,站起来往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他看不太真切的笑意:你等着,我去换衣服。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李东阳从休息室的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碟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松本清和的字迹:上班了。你慢慢起。后天比亚迪的事交给我。
便签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嘴角翘得很高。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
从深空大厦到甬东,三个半小时。
到海大的时候刚好十一点。
他把车停在学校东门的临时停车位上,锁了车,往教学楼方向走。
甬东的冬天比东海湿冷一些,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校园里学生不多,期末考刚结束没多久,大部分已经回家了。路边的香樟树还是绿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浅灰色的背面。
他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站了没多久,下课铃就响了。陆续有人从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有的抱着书,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边走边聊。李东阳站在台阶旁边的香樟树底下看着出口的方向,没等多久,简晓航就出现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杏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几本书和一个保温杯。她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女生说什么,没有看到他,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才一抬头,目光撞上了他。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旁边那个女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然后笑了一下,拍了拍简晓航的肩膀,自己先走了。
简晓航快步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你半路才跟我说,要不然今天上午的课我可以调给别人上。
李东阳笑了笑:那多没意思。惊喜才能让人小别胜新婚。
四下无人,他微微侧过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去一样。简晓航的耳根瞬间红了一小片,她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然后凑过来飞快地回了一下。
跟谁学的?偷袭。
好歹我也是个文人,浪漫我不懂?要不然怎么当编剧。李东阳接过她手里的书和保温杯,走,中午叫上老邢吃一顿。晚上我们去定海,烛光晚餐。
简晓航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了一个字。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方向走的时候,她隔了一小段路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