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李东阳到了江水县医院。
特需病房在六楼，独立单间，空调开得足。李志文躺在病床上，上身缠着绷带，左胳膊打着石膏，脸色不太好。
李秋坐在床边，看见李东阳推门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李东阳叫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父亲，爸，感觉怎么样？
李志文抬了抬没打石膏的右手，摆了摆手：没事，养着就行。就是躺着不舒服，不能翻身。
李东阳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父亲胸口的绷带和左胳膊的石膏：医生怎么说？
三根肋骨骨折，左胳膊桡骨骨裂。李秋在旁边说，肋骨不用手术，自己长就行。胳膊打了石膏，一个月拆。
那个老王呢？
拘留所里。李志文的声音有点闷，你姑父托人问了，他承认了——是故意的。
李东阳没接话。
李志文继续说：他自己说的，合万家抢了他太多生意，他气不过，就想给我点颜色看看。
就他一个人？
李志文沉默了两秒：不是。你姑父打听过了，老王背后有人。县城那几个批发商凑在一块儿，说合万家把价格压得太低，把供应商都圈走了，他们没法活。老王是个冲动性子，被人一撺掇就上了。
李秋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爸刚才还在说，要不这事就算了。老王家里也不宽裕，拘留几天就行，别把事情闹大。
李东阳转头看李秋：算了？
李秋被他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你爸说的……
李东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今天老王撞的是我爸，三根肋骨。下次他撞的是谁？是你？是爷爷？是李悦？
病房里安静了。
李志文沉默了几秒，开口了：东阳说得对。这事不能算了。
李东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深空集团的法务总监，姓周，在东海，管着整个集团的法律事务。
周总，我是李东阳。有件事，你帮我安排一下。他走到走廊上，声音压低了。
电话那头的人很快应了。
李东阳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里。李志文和李秋都看着他。
我找了南京一个律师事务所，专做侵权诉讼和恶意伤害案件的。李东阳坐回床边，他们明天就到。
有必要闹这么大吗？李秋小声问了一句。
李东阳看着她：妈，今天要是没人处理这事，明天城东批发的那些人会觉得——合万家好欺负，李志文不敢还手。他们会继续出招，一次比一次狠。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三根肋骨的事了。
李秋闭了嘴。
李志文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病房的窗外，江水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远处的居民楼亮起零星的灯火，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去，不见了。
28号一早，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江水县人民医院的走廊里。
领头的是个姓朱的律师，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些的律师和一个法律助理，四双皮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整齐的节奏。
李东阳在病房门口迎上他们。
朱律师，辛苦了。
李总客气。朱律师跟他握了手，情况我在路上看过了，初步判断可以走两个方向：刑事和民事并行。刑事方面，故意伤害罪，致人轻伤以上，刑事责任跑不了。民事方面，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都可以主张。
李东阳点点头：进去跟我爸聊一下？
病房里，李志文靠在床头，右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三个律师进来，坐直了一点。
朱律师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李老板，我问几个问题。第一，事发当天有监控吗？
超市门口有摄像头，拍到了。
第二，人证呢？
旁边有几个卖菜的看到了。
第三，老王当时有没有言语威胁？
他说了一句——让你开超市。
朱律师低头记了几笔，抬起头：够了。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齐全。刑事责任加民事赔偿，正常走程序的话，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加几万块赔偿。
李志文看了李东阳一眼。
李东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朱律师走后，李东阳送他们到楼下。朱律师在停车场上车前停了一步，转过身来。
李总，有个事我得跟您先通个气。
你说。
按流程，这类案件一般会走调解程序。法院会建议双方和解，尤其是考虑到老王家里确实不宽裕，这又是县城里的人情社会。朱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您希望推动刑事程序，需要明确表态。
朱律师，李东阳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要求：依法处理。该怎么判怎么判，该赔多少赔多少。我的态度就是六个字——不接受庭外和解。
朱律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明白了。
车开走了，李东阳站在医院门口。
他在犹豫一件事。
李秋早上劝他别把事情闹大，无非是怕把整个县城的批发商都得罪了，以后合万家不好做生意。李志文的沉默也是这个意思——他没说出口，但李东阳看得出来。
但李东阳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次软了，下一次来撞人的就不一定是电动车了。
人心是贱的。你退一步，他就逼两步。你退两步，他就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他不能退。
而且，他要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第二天，消息开始传了。
最先传开的是县城那些大妈之间。菜市场里、公园里、公交车上，有人在议论。版本有点不一样——有人说李老板被撞断了五根肋骨，有人说撞人的是黑社会，有人说合万家可能要关门了。
然后上了抖音。
不知道是哪个顾客在合万家收银台听了服务员的话，转头拍了条视频发到快手上，配了句文案：我们县城合万家超市老板被同行撞进医院了，三根肋骨骨折，太欺负人了。
视频的播放量半天之内就破了十万。
评论区分成两派，一派骂撞人的太缺德，一派说合万家活该、谁让它抢别人生意。但骂撞人的占了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不懂什么商业竞争，他们只知道合万家的东西便宜、新鲜、服务好，而那个想把它搞垮的人，干了坏事。
第三天，江水当地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关于合万家超市负责人遭恶意人身伤害事件的说明》。
帖子是匿名发的，但措辞专业，逻辑清晰，显然是律师团队的手笔。帖子详细说明了事件经过、伤情鉴定结果、肇事者的供述内容，最后附了一句话：目前，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我们将依法追究肇事者的法律责任，维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
帖子发出来两个小时，阅读量过了五千。
江水县城一共才几十万人。
第四天，法院的人来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公文包，到了医院病房，跟李志文聊了半个小时。
核心内容是：要不要调解？
李志文按李东阳教的说了：听律师的。
工作人员又去找了李东阳。李东阳坐在病房外的走廊椅子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我的态度很明确——依法处理。不接受调解。
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走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来了——老王的家属想和解，愿意出三万块赔偿，希望李志文出具谅解书。
李东阳让周景文回了一句：三万不够。走程序吧。
第三天，老王的家属又托人带话来——五万。
李东阳没回。
第四天，十万。
李东阳还是没回。
第五天，没人再来找他了。
案子正式进入刑事诉讼程序。
这期间，李东阳收到了不少消息。张猛管飞扬黄晨他们几个暑假又跑到凌空Soho的工地上，听说了这事之后挨个发了消息过来。
东哥，你爸怎么样了？严重不？管飞扬的。
需要帮忙说一声。张猛的。
要不要我回去一趟？黄晨的。
李东阳统一回了：没事，肋骨骨折，养着就行。事情在走法律程序，不用操心。
管飞扬追问了一句：那动手的人呢？
李东阳回：拘留了，等着判。
管飞扬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许雨桐也发了一条：听说了，你爸没事吧？
没事，养着呢。
那就好。有事需要帮忙说话。
谢谢。
李东阳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继续聊。
7月1号，李志文出院回家。
三根肋骨骨折不需要住院那么久，医生开了药，叮嘱不能剧烈运动，尽量卧床休息，一个月后复查。
李志文出院那天，李东阳开车接他回家。
车上，李志文坐在后排，靠着坐垫，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半天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开口了：东阳，合万家这个事，后面怎么弄？
李东阳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你在医院这几天，周景文跟我汇报了销售数据——营业额没有下降，反而比上个月同期涨了百分之八。
涨了？
涨了。李东阳说，县城的老百姓觉得合万家被人欺负了，很多人专门来超市买东西，算是支持。
李志文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会这样。
爸，这事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
以前合万家在县城，是一个超市。现在合万家在县城，是被欺负了的好人。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你被人欺负了还没还手，他们就站在你这边。只要后续处理得好，合万家的口碑会比之前更硬。
李志文没再说话。
到了家楼下，李东阳扶着父亲慢慢上楼。李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
慢点慢点，别碰到伤口。
李志文摆了摆手：没事，又不是纸糊的。
进了门，李悦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爸爸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你疼不疼？
李志文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疼，爸爸没事。
李悦仰着头看他：那你怎么不走路了？
爸爸休息几天就好了。
李悦点了点头，又跑回房间去了。
晚上，李东阳在客厅里坐着，给陈铭宇回了条消息。
这几天陈铭宇催了好几次——董事长，固态电池这边有重大突破，您什么时候过来一趟？
之前他一直拖，说家里有事走不开。现在父亲稳定了，超市的事也进入了司法程序，他能走开了。
他在手机上回了三个字：后天到。
7月3号，李东阳开车到了凌波北仑。
深空工业研究院还是老样子，灰色大楼，低调的门牌，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但园区里多了几辆工程车和施工机械，二期工程的地块上已经打好了地基，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
陈铭宇在门口等着他，一见面就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报告。
董事长，这次是真的有大突破了。
李东阳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专业术语，他看了几页就合上了。
你给我讲一遍，说人话。
陈铭宇笑了笑，带着李东阳往实验室方向走。
实验室在三楼，恒温恒湿，门口有两道气密门。刷卡、虹膜、密码，三道验证才进去。
里面摆着几台他叫不上名字的大型设备，十几个人穿着白色实验服在操作台前忙碌。角落里的屏幕上跳着一串串数据流，红红绿绿的曲线在屏幕上蜿蜒。
陈铭宇带着他走到一台设备前面，指着上面的一个样品——一块硬币大小的薄片，银灰色，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这是我们最新的固态电解质样品，四月份开始做的第一批，六月上旬出了结果。
李东阳凑近了看了看：这跟之前的有什么不一样？
陈铭宇拿起样品，放在灯光下面转了转：之前的LLZo电解质，室温电导率太低，晶界阻抗大。我们用了钽、镧、铝三种元素做梯度共掺——从里到外，元素浓度渐变，每一层的离子传输路径都不一样。
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