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5号,甬东,海大校园。
盛夏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操场晒得发白。毕业典礼在体育馆里举行,空调开到最大也压不住那股子人味儿——毕业生穿着学士服,家属挤在看台上,手摇扇子和矿泉水瓶此起彼伏地晃。
李东阳坐在家属区第三排,旁边是简晓航宿舍另外两个女生的男朋友。一个戴着眼镜,憨厚地捧着单反相机不敢出声;另一个穿着花衬衫,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的快手画面一闪一闪的。
哥们儿,你也是来陪女朋友毕业的?花衬衫看了他一眼。
哪个学院的?
商务英语。
哦,那跟我对象一个院。花衬衫收了手机,朝台上努了努嘴,她们院那个邢教授你认识吗?听说挺严的,论文不过直接延期。
认识。
简晓航站在台下第二排,学士服有点大,袖口折了两圈。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脖子,化了淡妆,嘴唇涂的是豆沙色。她微微侧着身跟旁边的李景说话,嘴角翘着,笑得很浅。
李东阳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刚认识她那会儿——甬东的秋天,校园里银杏叶子黄了满地,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课本,低头走路不看人。
一晃,两世为人,而她又毕业了。
院长念完冗长的致辞,到了拨穗环节。一个个名字从音响里蹦出来,学生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
简晓航。
她走上台,跟院长握了手,弯腰,拨穗,抬头。她在台上朝家属区扫了一眼,目光穿过灯光和人头,找到了李东阳的位置。
她笑了笑,很小幅度地扬了扬手里的证书。
李东阳冲她竖起大拇指。
拨穗结束,毕业生们把帽子扔到半空中。学士帽像一群黑色的鸟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人群里,落在台阶上,落在一个女生的怀里。
简晓航跑过来,扑进李东阳怀里。
我毕业了!
看到了。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你看不出来?
你脸上就写着两个字。简晓航仰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毕业很理所当然?
不是理所当然,是意料之中。李东阳伸手把她帽子摘下来,理了理她有点乱的头发,你考研都过了,毕业算什么。
简晓航笑着锤了他一下。
李景和白晓灵也跑过来了。李景穿着学士服,里面套了件牛仔短裤,露出一截腿。白晓灵的帽子上别了一朵向日葵,是她男朋友送的。
李东阳拿出手机,给几个人拍了合影。简晓航站在中间,李景和白晓灵分列两侧,四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再来一张,这次要跳起来。李景说。
跳起来不好看,会拍到双下巴。
管他呢,青春就要疯一点。
几个人起跳——李东阳没跳,他蹲下去按了快门,拍到的画面是三个姑娘飞在半空中,裙摆飞扬,表情狰狞又好笑。
简晓航落地后抢过手机看,笑弯了腰:白晓灵你嘴巴张太大了!
我那是开心的呐喊!
白晓灵的男友在旁边默默补充了一句:你喊的是啊——,不是开心,是害怕。
操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学士服、学士帽、鲜花、气球、自拍杆,角落里有一对情侣抱在一起哭,男生把脸埋在女生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简晓航看了那边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李东阳问。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挽住他的胳膊,你说人为什么一到毕业就哭?
因为有些日子,过完了就没了。
简晓航沉默了两秒,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下来:那我们的日子,过完了会没吗?
李东阳低头看她: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白晓灵在那边喊:快来!我们宿舍要合影!家属也来!
李东阳被拉过去,跟三个女生的男朋友站成一排,五个男生像一堵人墙杵在姑娘们身后。李景指挥说男生都笑一下,李东阳配合地扯了扯嘴角。
照片定格。
下午的热闹一直延续到晚上。聚餐、唱歌、喝酒、诉衷肠。
KtV包厢在万达广场四楼,门牌号是888,气氛到了,简晓航宿舍的姑娘们包了一个大包,水果拼盘、爆米花、啤酒堆了半张桌子。点歌台前排了七八首歌,全是毕业金曲。
简晓航握着话筒,坐在点歌台前翻歌单。她回头看了李东阳一眼:你想唱什么?
你们唱,我听着。
你别老坐着,一起唱一首。
我不会唱你们的歌。
那就唱你的。简晓航直接切了一首《世间美好与你环环相扣》,把话筒递过来,唱这个。
李东阳接过来,苦笑了一下:你这是让我给自己加班。
李景在旁边抱着麦克风喊:东阳哥,你就唱吧!我们宿舍都是你粉丝!
你确定?我是幕后写歌的,不是歌手。
那你今天当一次歌手。
白晓灵切了伴奏,前奏响起来。李东阳站起来,清了一下嗓子,唱了第一句。
他唱得不算好——嗓子没开,气息也不太稳。但包厢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他,手里的啤酒和零食都忘了往嘴里送。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简晓航跟着哼起来。然后是李景、白晓灵、陈雪——几个姑娘的声音合在一起,混着KtV的混响,竟然有点好听。
唱完,包厢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李景第一个鼓起掌来,又喊了一嗓子:再来一首!
不行,嗓子哑了。李东阳把话筒递回去,你们唱你们的,我负责听。
姑娘们又开始抢话筒,点了一堆歌。从《那些年》唱到《同桌的你》,从《朋友》唱到《后来》。唱到《后来》的时候,李景哭了,话筒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沙发上,呜呜地抽着鼻子。
白晓灵搂着她肩膀,一边拍一边说:没事没事,毕业了又不是不见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以后不能天天跟你们一起吃饭了……
简晓航眼眶也有点红,但她没哭。她坐在李东阳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的室友们,安静地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李东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过来,什么也没说。
包厢里闹腾到凌晨一点多才散。走出KtV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潮气。地上有喝醉了的毕业生的呕吐物,保洁阿姨正拿着拖把在清理。
几个人在KtV门口拍了一张大合影。李景的男朋友举着自拍杆站在最前面,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发亮。
一二三——毕业快乐!
照片里所有人的嘴都张着,眼睛被闪光灯闪得眯起来。
李东阳站在最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翘着。
25号深夜,李东阳把喝得微醺的简晓航送回她在学校附近的酒店。简晓航靠在副驾上,困得眼皮打架,嘴里念叨着明天还要回学校收拾行李。
你先睡,明天我帮你收。
真的?
真的。
简晓航满意地闭上眼睛,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26号一早,吃完饭,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
简晓航的东西比李东阳想象的多——书、衣服、鞋子、化妆品、卷发棒、电吹风、小电扇、电热水壶、晾衣架、收纳盒,零零碎碎塞了三个大箱子和一个编织袋。
你怎么有这么多东西?李东阳拎着一个箱子试了试重量,差点闪了腰。
住了四年,东西当然多。简晓航理直气壮,你以为谁都像你,一个行李箱就能活一年?
我不是一个行李箱,我是一个半。
那你更厉害。
两个人把东西搬下楼,塞进后备箱和后座。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塞满了,简晓航拎着一个抱枕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抱手上吧。李东阳说。
车子发动,驶出海大校门。简晓航从后视镜里看着校园一点点变小,操场、图书馆、宿舍楼、食堂、小湖,一个一个从镜子里滑出去,然后消失不见。
她没说话,安静地坐着。
李东阳开了音乐,声音很小。
出了甬东,上了高速,往西湖市方向开。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李东阳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
李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急,但压着没喊:东阳,你爸被车撞了。
李东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严重吗?
三根肋骨断了,别的没啥。李秋的声音稳了稳,已经送到县医院了,包扎好了,医生说问题不大,养着就行。
怎么撞的?
电动车。就在新超市门口那条路上,老王骑电动车撞的。
老王?
城东批发部的那个。
李东阳沉默了两秒,脑子里转了转——城东批发部老王,他见过一面,矮个子,圆脸,说话嗓门大,开了七八年批发部,合万家开业之后生意少了一半。
老王人呢?
抓起来了。你姑父托人问了,他自己承认了——是故意的。
李东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爸现在能说话吗?
能。你要跟他说话?
到家了再说。我现在去一趟西湖,到了之后办点事,马上过去。
行,你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车内安静了几秒。简晓航转头看着他,表情有点担心。
怎么了?
我爸被车撞了,电动车撞的,三根肋骨。
严重吗?
不严重,养着就行。李东阳的语气很平静,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回江水。
简晓航犹豫了一下:要不你直接回去吧,我自己坐高铁回西湖。
不行,你这些东西怎么上高铁?
我可以寄快递。
别折腾了。李东阳看了一眼导航,还有四十分钟到你家,到了再说。
简晓航没再坚持。
车子到了西湖市,开进简晓航家小区。简母已经等在楼下,看见车来了就迎上来。
阿姨,我爸出了点事,我得马上回江水。李东阳一边搬行李一边说,晓航就交给您了。
简母的表情立刻变了:严重吗?出什么事了?
电动车撞的,三根肋骨骨折,人没事。
那你赶紧走,路上慢点开。简母接过简晓航手里的箱子,晓航的东西我来收拾,你别管了。
简晓航站在旁边,看着李东阳的侧脸。他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着,嘴角往两边压——这是她认识他以来很少见到的表情。
东阳。她叫了他一声。
李东阳转过头。
你注意安全。简晓航走过来,帮他把衬衫领子理了理,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上了车,发动,摇下车窗,冲简晓航和简母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路。
简晓航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巴消失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简母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男朋友家里出事了,你不跟着去看看?
简晓航摇了摇头:他不会让我去的。他现在需要开车,我跟着只会让他分心。
简母没再说什么,拎着箱子往楼上走。
从西湖市到江水,七个多小时。
李东阳开得比平时快,但没超速。他需要保持清醒,所以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
脑子里在想几件事。
第一,老王是故意的。他亲口承认了。
第二,为什么故意?合万家抢了太多人的生意。
第三,他能怎么办?
他想起去年在客厅跟老爸聊胖东来的时候说过的话:江水的政商环境不好,县城是人情社会,搞批发的大多数肉连着皮。当时他提醒过老爸,别学胖东来学太猛,慢慢来。
但现在看来,不管学不学胖东来,合万家那个体量摆在那里,动了别人的蛋糕,就一定会有人咬回来。
老王只是个出头鸟。
或者说,是被人推出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