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和艾薇儿走回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不是太阳,是月亮落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碎石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艾薇儿的手指还掐在莱恩的手臂上,五个指印,青紫色的。她的指甲缝里有血,是他的。她没有擦。
“艾薇儿。你可以松手了。”
“不松。”
“到了。他们都在。”
她抬起头。废墟里站着所有人。伊诺,芙蕾雅,疤脸,米莉,卡洛斯。还有那些狼人,那些吸血鬼,那些安全部队。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伊诺抱着保温杯,杯壁上的霜化了,水珠滴在地上。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风。
“莱恩。你回来了。”伊诺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你的手。”
“手好了。”
“你的光。”
“亮了。”
“你的命。”
“还在。”
“你的人。”
“在。”
“你饿吗?”
“不饿。”
“渴吗?”
“不渴。”
“你的嘴唇裂了。”
“裂了就裂了。”
她把保温杯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他喝完,把杯子还给她。她拧上盖子,抱在怀里。
东边的天空突然亮了。不是灰白色,是暗红色。光从地面下涌出来,把云层染成了血的颜色。不是深井会的人,是另一个。黑色长风衣,银白色长发,深红色眼睛。血月公爵。又一个分身。他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没有剑,只有光。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照在所有人脸上。他看着莱恩,白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惊讶。
“莱恩·稳稳。你的光。”
“在。”
“你的手。”
“好了。”
“你的命。”
“还在。”
“你的人。”
“在。”
“你杀了我的分身?”
“杀了。”
“杀了几个?”
“不记得了。没数。”
公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白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不是光,是影子。他的影子在瞳孔里晃动,像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莱恩。你的光不是源的光。”
“不是。”
“是你自己的?”
“是我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有的?”
“一直都有。只是不知道。”
公爵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光在灭。他的分身撑不住了。
“莱恩。你的光不会灭?”
“会灭。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死了。”
“你什么时候死?”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
公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暗红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不是打向莱恩,是打向自己。光柱穿过他自己的胸口,他的身体开始透明,从脚开始。灰烬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莱恩。你赢了。我灭了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到你死了。你太能活了。”
“你不等等看?”
“不等了。看够了。”
他散了。灰烬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莱恩蹲下来,用手捧起灰。灰是凉的,滑的。他把灰放进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不觉得重。
“莱恩。你的口袋装不下了。”艾薇儿的声音很轻。
“装得下。”
“你装了多少了?”
“不记得了。没数。”
“你还装得下吗?”
“装得下。心是大的。”
他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还在,但比刚才淡了。深井会的人还在,但退远了。他们在等。等人下令。
“莱恩。他们退了。”艾薇儿站在他旁边。
“退了。”
“还会来。”
“会。但不是今天。”
“那今天做什么?”
“休息。等明天。”
他转身,走回废墟。他靠着墙,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艾薇儿在他旁边坐下。她把弯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缺口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道旧伤疤。她用拇指摸了摸,不锋利了,但还能砍。
“莱恩。你的刀。”
“在腰间。”
“源骨刀。”
“伊诺给的。”
“刀认她了?”
“认了。她的光在刀上流过。金色的。”
艾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在光里闪着光。她用拇指摸了摸,戒指是凉的,光滑的。
“莱恩。你的戒指。”
“在你手上。”
“是你的。”
“是你的。”
“是我们的一人一半。”
她笑了。很短,像咳嗽。她咳了一声,把笑容咳没了。
伊诺走过来,蹲在莱恩面前。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了。
芙蕾雅走过来,把骨刀插在地上。刀身没入碎石,立住了。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刀柄。
“莱恩。明天我打头阵。”
“你打头阵,谁收尾?”
“你。”
“我收尾。”
“你收得住吗?”
“收得住。”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骨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腰间。
疤脸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他的脸上伤疤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的手放在腰间的空枪套上。
“莱恩。明天我打中间。”
“你打中间,谁打左边?”
“艾薇儿。”
“谁打右边?”
“伊诺。”
“谁打后面?”
“卡洛斯。”
“谁打前面?”
“你。”
疤脸把手从枪套上拿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靠着墙坐下。
米莉走过来,把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莱恩脚边。
“莱恩。这把枪。你留着。等你赢了,还我。”
“没有子弹。”
“用枪托砸。”
她转身走回去,坐下。
卡洛斯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他把枪插在腰间,左手垂着,右手也垂着。右手指尖还在流血,他没有擦。
“莱恩。明天我打后面。”
“你打后面,谁打前面?”
“你。”
“一个人?”
“一个人。”
“打不过。”
“打得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光在。光在,你就在。你在,就能赢。”
卡洛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红桃A,递给莱恩。
“莱恩。这张牌。你留着。等你赢了,烧给我。”
“黑桃A在你口袋里?”
“黑桃A是你的。这张是红桃A。科尔最喜欢的牌。”
莱恩接过牌,放进口袋。口袋更鼓了。
“卡洛斯。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一张牌。”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把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弹匣。空的。他把枪插回去。
莱恩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左手在发光,光照在所有人脸上。光在烧,他在忍。
远处,东边的天空亮了一度。深井会的光在等。等莱恩过去。
莱恩不会等。天一亮,他就走。他走了,就不会回头。他笑了。很短,像咳嗽。他咳了一声,把笑容咳没了。
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