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对面的门打开了,萧母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一倍不止,还没进家门呢,就听见她的大嗓门了。
“成了成了!人家同意咱下午过去商量婚事了!”
院子里一直盯着对门的萧锐听见这话,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挠着头:“嗯。”随后耳尖跟着红了。
萧父走到茶几旁边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云萱冲着萧父点了下头,说:“叔叔,东西我准备了,下午直接带过去就行了。”
萧母想问些什么,又觉得这丫头不是那种冒失的人,最后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厨房张罗午饭。
吃完午饭休息了没一会儿,几人就从萧家出发去了对门沈家。
三米不到的窄巷子, 八个人排成一溜从这头挪到那头。
萧父打头,萧母紧随其后,两人手里拎着两袋果子,紧张的心扑通扑通的直跳。萧锐跟在父母身后,面上看着挺镇定的,但他身后的云萱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要快半拍。墨子辰跟云萱并排走着,老赵四人垫后。
寸头快走两步,凑到老赵身边嘀嘀咕咕:“赵哥,我咋觉得头儿今天的气场不太一样?”
老赵瞥了他一眼:“你小子闭嘴!”
对门沈家的木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的干辣椒比萧家的还密,被阳光一照,红亮亮的,还挺喜庆。
院子里的格局跟萧家差不多,水泥地上晒着两双棉拖鞋,风一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跟着晃荡了一下。
堂屋门开着,沈父站在堂屋门口,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硬朗,眉头常年皱着,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他旁边的沈母正端着茶壶往杯子里倒水。
沈鸢穿着件浅蓝毛衣坐在堂屋角落,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手里的衣角被她搅得皱成一团。从萧锐进门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敢抬起来过,耳根也红透了。
十几个人进了堂屋。
大刘就跟根儿柱子似的往门口一杵,半扇门都被他给挡住了。钱三被寸头摁在靠墙的凳子上。老赵站在萧锐身后不远处。
云萱和墨子辰在八仙桌边上坐了下来,萧父萧母夹着萧锐在云萱另一边落座。
沈父趁着给众人倒茶的时机,把在场的人都打量了一遍,视线在云萱和墨子辰的身上多停了片刻,最后落在萧锐身上。
这小子二十出头,相貌端正,眼里有神,可光靠这些就想娶走他闺女,难!
云萱五指并拢虚握成拳,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才开口:“沈叔叔您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云萱,是雷鹰旅的教官。”
“萧锐是我手底下的兵,今天我代表雷鹰旅,来替萧锐提亲。”
沈父又把这姑娘打量了一遍,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礼数教养样样到位,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说话做事的架势跟其他几个人也不像是一个级别的。
她坐的规矩,姿态随意却透着股让人想坐直了的劲儿。
“教官亲自来提亲?”沈父端起茶杯,看似随意的问,“看样子,萧锐在营区混得不错?”
“混得不错。”云萱笑了,“是我雷鹰旅的二团团长,说他是左膀右臂一点也不夸张。”
二十六七的年纪,能坐上团长的位置,这小子也不简单。沈父面上没表现出来,抿了口茶,看向萧锐问:“在部队待几年了?”
“六年。”萧锐说。
“那你升得挺快。”
“教官带的好。”
云萱听了这话眉毛一挑,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才来几天?
不过她也没多说就是了。
沈父没接这句话,目光又转回云萱身上,掂量着下一句话。
沈母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爱端架子,也讲道理,今天要的只是对方的态度,只要今天对方态度到位,婚事好说。
她视线在自家女儿和萧锐之间转了转,心里已经有数了。
“萧家的条件我了解,”沈父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色道,“我跟你沈姨也是从这个巷子里走出来的,不嫌穷。”
“不过有些事情,得把丑话说到前头。”
萧家老两口背脊微微绷了一下,等着沈父的下文。萧锐的呼吸也轻了几分。
“车子跟房子,有没有?”沈父直视萧锐,“你拿什么娶我闺女?”
“车子小两口自己挣,房子部队给配。”云萱先萧锐一步把话说了。
萧锐刚张开的嘴闭上了,算了,让教官说吧。教官不会坑他。
众人看向云萱,云萱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萧锐在任的时候,军区给配家属小洋楼。”
“退任之后,我会给他在老家市区里配一套大平层。”云萱说。
“教官!”萧锐惊得站了起来,“这不合适,我——”
“坐下。”云萱给萧锐、也给在场众人解释着,“我手底下的兵都是这个待遇,你不是个例。”
“你退下来的时候职级至少是三星武卫,也极有可能是三星玄武卫,够得着这个待遇。”
“别大惊小怪的,”云萱指了指老赵,“不信你问他。”
老赵顶着众人那不可思议的目光,点了头:“是的,教官说的没错。”
萧父萧母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车子房子家里都有,房子不大,车子旧的拿不出手。有小锐的领导兜底,他们悬着的心才敢往下放放。
沈父又瞅了云萱一眼,这丫头倒是够稳,做事也面面俱到的。
“彩礼,二十万。”
堂屋里安静了。
这个数搁老巷子的人家,已经很高了。一般人家彩礼十六万六、十八万八的居多。
二十万,沈父知道萧家拿不出来,且刚好卡在你能接,但接的并不轻松的位置上。
萧锐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母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萧父的茶杯停在嘴边,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下,眼角的纹路深了一截。
沈鸢偷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的把头低下,衣角绞得更紧了。
云萱笑着应了:“应该的。”
沈父愣住了,他提二十万,并不是真要。沈家和萧家隔着一条巷子,萧家几口人、几间房他比谁都清楚,二十万萧家拿不出来,他就是想看看萧家的态度,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的诚意。
他以为对方会犹豫、为难,会跟他商量少给点,至少会皱一下眉头。
没想到对面的年轻姑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父的架子端不住了,连忙摆手说:“我就是开个玩笑,试探试探态度,不是真要这个数。你们家的情况我清楚,不至于……”
“您稍等。”云萱起身出了堂屋,走过院子推开沈家大门,进了巷子。
萧锐猛地站起来想要跟上去,却被墨子辰按回座位上。
“坐下。”墨子辰说,“相信你的教官。”
堂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沈母不安的看着自家男人。沈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堂屋门口,紧张的咬着下唇。
不到三分钟,院门响了。
云萱手里提了个黑色的小箱子,大概比公文包还小一号。云萱走进堂屋,把箱子搁在八仙桌上,咔嗒一声解开箱扣,把箱子转了个方向,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箱子里面是码的整整齐齐的二十沓现金,崭新的票子、完好的封条,光是看着就感觉烫眼得很。
满屋的人呼吸都轻了。
“二十万。”云萱说,“慰问金,全旅都有的,只是还没发下去,萧锐的我今天提前发。”
萧锐又站了起来:“教官——”
云萱抬手摆了一下,萧锐深吸一口气,闭嘴坐下了。
“房的事,卫区配。车的事,两口子努努力,自己买。”云萱声音轻了不少,“沈叔,这是部队的心意。”
沈父盯着那箱现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沈母悄悄用衣袖擦眼角,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
靠在门框上的寸头说:“慰问金一般在过年的时候发,今年雷鹰旅的会提前发。”
老赵跟着点头。
钱三也跟着附和:“年年都有,十五万二十万的都有。”
萧母看着那箱钱,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说什么,结果被萧父按住了,只是校服的手也在抖。
沈父沉默的看着云萱和她手里的那箱现金,最后伸手把箱盖合上了。
“行。”他的声音比之前松了很多,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就冲你这态度,我放心。”
旁边的沈母拉着沈鸢的手,一个劲的点头:“我闺女有福气。”
沈鸢低着头,耳根都红透了,弯着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事说得差不多了,结婚的日子得算算。”
沈母掏出手机翻黄历,嘴里念叨着“这个月好日子不多了……下个月初几来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越划越紧。
云萱靠在椅背上,快速的抬手,掐指一算,说:“三天后是个好日子。”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沈父问:“你算的?”
“嗯。”云萱收回手,“三天后,宜嫁娶。”
沈母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黄历,手机上的日子跟云萱说的分毫不差。
“三天后……”沈母看向沈父,“老沈,孩子们都不小了,小锐当兵的,假也没多长……”
萧母赶紧接话:“对对对,越快越好!”
沈父看了沈鸢一眼。
闺女低着头不说话,手紧紧攥着她妈的袖子。
他这才点头同意:“那就三天后。”
萧锐用力点了一下头,力道大的生怕对面看不见。
沈鸢隔着半个堂屋看萧锐,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就连脖子都红了一截。
沈母笑着拉住萧母的手开始掰扯酒席的事,两个当妈的凑在一起,嘴就没停过。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一行人才从沈家出来。
巷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枣树的枝丫在光里投下一片碎影。
萧锐走在云萱旁边,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了很多,低着头想事情,走了一截,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教官,慰问金……真有?”
云萱脚步没停:“慰问金本来就有,只是我还没发而已。”
萧锐不信,他跟云萱共事虽然才两个多月,但什么话真什么话假他分得清。慰问金这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云萱冲前面走着的四个兵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他们。”
萧锐看向寸头。寸头回过头,咧嘴一笑:“二团长,我结婚的时候,老大添了三万彩礼。”
老赵:“我那份也添了。”
钱三:“我结婚老大给了五万!”
萧锐站在巷子里,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又看了云萱一眼。
云萱轻飘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手下的兵结婚,添彩礼、添份子、添嫁妆,这是我的规矩。你也是我的兵。”
萧锐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攥紧又松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了,教官。”
云萱头也没回的摆手说:“谢什么,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