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五,晨,西滩。 铁叔的女儿带路。姑娘穿的还是学堂的制服,背脊直,走在前头,走得不快,滩上的沙硬,冬月里冻过一层。西滩从堤脚往外铺,铺到海边,滩上一块高地,高地面朝海,坟在高地上。一块石,石上一个名字,跟协会门口盾碑的第一行一样。姑娘走到坟前,站住,把手里的篮子放下:一碗酒,一碟酱萝卜。 去年腊月廿八家宴那一夜,长桌上留了一个空座,空座上三大碗酒一碟酱萝卜;今日坟前一碗酒一碟酱萝卜,是同一碟——姑娘腌的,腌法是她爹的。她把碗摆正,把碟子摆在碗旁边,退开一步,没有跪,站着。她说她爹不喜欢人跪,跪着看不见海。 小可把账本翻开。她翻到去年腊月廿八那一页,念给石头听:家宴。空座。三大碗酒,一碟酱萝卜。念完她把账本合上,看着海。海在滩外头,灰的,冬月的海不冻,潮退着。她说:铁叔,我们回来了。十日。她没有再说别的,本子上有的她念了,没有的她不说。她在今日的一页上记:西滩,一碗酒,一碟酱萝卜。记完她把本子收进袖里,蹲下来,把碟子往碗边挪了一挪,挪到跟去年家宴上一样的位置——碟在碗的右边,她记得。温老站在后头,什么都没有说;去年腊月十九铁叔没在荒野里,天亮前的事;老人彼时在堡楼上,没有见过他最后一面,如今见的是一块石。 铁叔的女儿说了开春的事。她考了,学堂的大考,名次考出来了,第七;她去坟前念过一回,念完她爹没有答,他从来不答,他听。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看了林熠一眼,看了一停——她认得林熠,家宴那一夜她掌的勺;她也认得另一个人,那个人去年公祭之后在她家里给她上过一堂课,戴着面具。两个人她都认得,她从来没有把两个人放在一处想过。她今日说的是第七,说给石头听。林熠说第七好。姑娘说第七不好,明年第一;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海,跟她爹看海的法子一样。 半仙在滩边摆摊。老头的摊子一年不挪,一张小桌,一筒签,冬月里滩上没有人,他也摆。看见他们从坟上下来,老头把签筒摇了一摇,抽了一支,递过来。签上两个字:宜归。 去年是宜北行。半仙说,今年宜归。老头把签筒放回桌上,签是签,路是你们自己走的。老朽抽签,不管路。 林熠把签收了。半仙看了他一眼,看的法子跟去年家宴上一样,看完什么都没有说;老头去年拍在他跟前的那一支签是宜北行,签是老头抽的,路是他走的,走了一年走回来,老头说的是宜归。归到哪儿老头不说,签上只有两个字。小可问半仙明年抽什么,老头说明年的签明年抽,抽早了不灵。孩子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是通的,把签接过来,夹进账本,跟哑姑的画夹在一处。 温老的铺子在城南。 从西滩到城南要过半座城,老人走得不快不慢,走过去年走过的每一条街。铺子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两个字,,纸黄了,边角卷着,九个月的风。老人站在门前看了一停,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揭得慢,纸脆,揭下来的时候碎了一角。老人把纸折好收进袖里,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纸,纸上两个字,是在龙京写好的:北上。老人把新纸贴上去,抹平。巷子里有人认得老人,一个提菜篮的妇人停下来看,看了一停,说温老回来了;老人说回来十日。妇人问铺子开不开,老人说不开,药在城东那一家老铺抓,老朽三月里交代过。妇人走了。老人说这样的话他三月里说过几十回,如今再说一回。 药材九个月没有动。老人说,动了也没有人抓。沧海的病人老朽三月交给别人了,交出去的不收回。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门,门后头是四十年的铺子,四十年的药柜,四十年的脉案——脉案老人带走了一本,带的是那个孩子的。老人没有开门。老人在门前站了一停,转身走。走了三步老人说了一句:北上两个字,去年贴的时候是给沧海人看的,今年贴的是给老朽自己看的。林熠没有答。小可看着那两个字,记:温爷爷的铺子,北上。 云霄高中,午后。 校长室还是那一间,茶盏,册子,抽屉。校长扶着眼镜,把文启年那封信拆开。信封上没有字,信里也没有字——一张棋谱,一局棋,下到第三日的局面,天元一子,旁边几十子,黑白各半。校长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看得慢,第三遍看的时候手指在棋谱上走,走了一条线,走到一处停住,停了很久——那一处空着,旁边黑白各一子,是第三日下到的地方。张大山抱臂站在一边,问这是什么,校长说棋,五十年前的一局,没有下完。 校长把棋谱收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棋子。白子,旧的,边上磨了一道。校长把白子放在林熠手里:回他一子。他知道落在哪儿。林熠把白子收进衣襟。校长说这一子他攒了五十年,攒的时候不知道攒给谁,如今知道了。校长说他跟文启年是同窗,也同过事,一个南下教书,一个留在典籍馆看书;那一局下到第三日我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说走,他也没有问。校长推了推眼镜,五十年没有问。如今寄一张棋谱来,还是没有问。他这个人,问的时候只问书替谁读。林熠说他听过这一句。校长笑了,笑得很短:他考你了。考了。过了?过了。校长点头,说过了便好,他考人只考一回。 张大山问龙京的事。林熠说了榜,说了大比,腊月,四府,龙池围场;张大山听完说学府的大比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回,五十年前那一届,他那年十几岁,跟着家里人进京看热闹,看的是围场,围场外头站了几万人,池子一眼都没有看见。他说那一年有人取了心水,取水的人走了,没有人再提,北都的一个孩子,姓什么我不记得了,记得的是第二日城里都在说禁阵响了一夜。他没有多说,校长也没有接。林熠没有问。他把北都的一个孩子记在心里,跟文启年说的那一句放在一处:卷上没有名字的人,未必是没了,也许是不让人记。校长问今夜家里吃饭,带妹妹和温老来,一更。林熠说好。校长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文启年那一子,你替我看着他落。 铁叔家,傍晚。 铁叔的女儿把她爹的旧屋收拾得干净,桌上一盏灯。林熠坐下,给她补的不是学堂的课,是猎人的课——怎么看潮,潮从哪一头起,退的时候滩上哪一片先干,先干的那一片底下是硬沙,硬沙上能跑马;怎么看桩,桩上有没有东西,有东西的桩比没有东西的桩危险,去年桩上的东西没有了,可看桩的法子不能没有。他讲得慢,讲的都是滩上的事,铁叔懂的那些;铁叔懂的比学问多,他只懂铁叔懂的一半。姑娘记,记在一本册子上,记得快,字端正。记完她说她开春考猎协的文书,我爹懂的比学问多。我两样都要。林熠说两样都要得起。姑娘把册子合上,从灶上端了一碟酱萝卜出来,说这一碟是给他的,你的那一碟去年欠着。林熠接了。他没有问她欠的是哪一碟——去年腊月廿二铁叔家一堂课,一碟酱萝卜,那是给另一个人的;她今日给的是这一个。 黄昏,他从铁叔家走回旧屋。 路过协会大门口,盾碑在暮色里,三处凹,第一行名字。他站了一停。二柱在门房里,看见他,没有出来,抬了抬手。他也抬了抬手,走。二柱今夜当值,门房的灯一夜不灭;协会大门口离缉查司两条街,三更他从这条街过的时候二柱看得见一个人影,看不见脸,二柱不看脸,二柱看的是门。 三更。他想的是三更。从这条街走到缉查司的门,从门走到金库,从金库走回来,一个更次。走的时候脸上戴着一样东西,走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样东西。一年前他在这座城里两个人一副面孔,两个人各走各的路,路上没有盘,没有观察员,没有一张表;今夜再做一回,还是没有盘,可龙京有——回执三日抄总署。他把这一层想过了。他走进巷子,旧屋的窗亮着,温老在灶边,小可在炕沿上,桌上一坛酒,桌底下一枚没有出来的东西在箱子里。 小可看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的衣襟——白子在衣襟里,另一样东西还在箱子里。她没有问。她说:我等你。 温老把针箱打开,四枚针摆好,摆在炕头。老人说:去。她这一头老朽守着。林熠点头。老人又说了一句,说的是脉:隔半座城,应不应老朽不知道。应了,针在这儿;不应,更好。一更,校长家;三更,金库。日程上两行,两行之间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