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四,猎协沧海分部大院。 铁刃队的值房在大院西角,去年腊月以前铁叔坐在里头,铁叔以后二柱坐。二柱把名册从柜里取出来,取的时候拐靠在柜边,一只手扶柜一只手取,取出来用两只手捧着,捧到林熠跟前。名册是旧的,封皮磨白了,边角卷着;铁刃队三十年的名册,一页一页,进来的人写上,走的人划一道,没了的人不划——铁叔的规矩,没了的人名字留着,留在他进来那一页上。 林熠翻开。首页铁叔的名字,没有划,字是三十年前谁写的,写得硬。首页底下队正一栏,去年腊月他走的时候那一栏空着——铁叔的名字在上头,队正一栏空着,铁叔说过那一页早晚要他们自己填。今年那一栏填了。两个字,写得不硬,写得端正,是老赵的手笔:二柱。 俺当队正。二柱说。他站在旁边,拐在手里,铁叔说过,队正是站在最前头的。俺腿瘸了,站得慢,可俺站最前头。林熠看着那两个字。二柱不识字,名册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得,可这两个字他念得出——老赵替他写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看老赵写完,他把手指按在字上按了一按,按完说这是俺。老赵说是你。他便记住了这两个字的样子,名册上别的字他不认得,这两个字他认得。 名册往后翻,有一页是新的。这一年铁刃队补进来三个名字,三个都是去年守过堤的民勇,老赵写的,二柱按的手印。三个名字底下没有队正的批,铁刃队的队正不批,队正按手印。林熠把三个名字看了一遍,不认得,可他知道他们守过哪一段堤。他把名册合上,还给二柱。填了。他说。俺们自己填的。二柱说。他把名册捧回柜里,放回原处,拐靠回柜边。他站着,站在值房当中,站的是铁叔去年站的地方。他没有说别的。林熠也没有。铁刃队的值房里一年前有一面盾,如今盾在门口的石头上,值房里空出一块地方,二柱站在那儿。他站了一停,说了一句别的:去年腊月十九夜,俺在楼梯口睡着了。铁叔说的,睡着了的不算,可俺记着。今年俺不睡。今年的时候看的是门外,门外是腊月,腊月十九还有一个月零几日;沧海今年腊月十九没有潮,可他要在协会门口站一夜,他说过。林熠说好。 哑姑在大院里。 她给小可画画。炭笔,一张粗纸,她蹲在大院的石阶上画,小可蹲在旁边看。画的是协会大门——门,门口的盾,盾旁边一个拄拐的小人,小人头顶一个太阳;跟正月里寄到龙京的那一张一样,多了一样:盾旁边多画了一个小人,个子矮,扎着两个小辫,站在拄拐的小人旁边。小可看了,说这是她。哑姑点头。孩子看了很久,问哑姑为什么画她在门口,哑姑不能答,指了指盾,又指了指小可的胸口。小可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按。哑姑点头。 画完了,哑姑在纸角画了一个记号。三道线,从一点上叉开,像一只鸟爪,画得快,一笔三道。小可问这是什么。哑姑不能答;她把炭笔放下,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西南。指完她看了林熠一眼。 林熠看见了那个记号。他的手停了一停。遗物箱里有一张地图残角,父母留下的,残角上一个记号,三道线从一点上叉开,荒野西南;那张残角他看过许多回,记号不是四司任何一家的制式,他不知道是什么。哑姑画的这个跟残角上的一模一样,一笔三道。哑姑是荒野出来的人,十一年前快要饿死在荒野上的一个哑女,铁叔把她带回队里;她不会说话,会画,她在荒野里见过什么,她画什么。她画了这个。她指的是西南。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画从小可手里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包袱。哑姑看着他收,没有拦。她蹲在石阶上,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转,然后站起来,走回大院里头去了。她走过盾碑的时候停了一停,把手在盾上按了一按——按的是三处凹里最深的一处,能塞进半个拳头的那一处。二柱在门房里看着她按,没有说话;那面盾是老赵刨出来的,三处凹是哪一夜砸的,铁刃队的人都知道。 老赵在门房里说了这一年的事。堤修了,修的是东段,西段没有塌;桩换了,旧桩上的引潮符没有了,新桩上没有符,郡府说桩是桩,不刻别的。暗雷那面墙还在。老赵说,说的是犒赏名单那面墙,去年腊月廿二贴的,名字排在一处;他不指名字,指墙。他问起沈缉查,问她在龙京好不好。林熠说她在裁决司,。老赵点头,说沈缉查走的时候他在站台上,她站最前头,说完不再问;他问的是一个沧海的缉查官在龙京好不好,问完了便是问完了。他问林熠龙京学府过得怎么样,林熠说榜上第三。老赵想了想,说第三好。第一容易招人。老赵说,俺在协会门口站了二十年,站第一的人俺见过几个,都不长。 林熠说记住了。老赵又问温老,温老在旧屋煮针;问小可,小可在大院里跟哑姑蹲着。老赵没有问别的,他问的都在眼前。 傍晚,姜家的管事来了。 管事是漕河码头船头上那一个,五十来岁的南人,冬月十一到的沧海,比导轨晚两日。他抱着一坛酒,站在旧屋门口,不进来,说是三叔公的意思:姑娘十一到的家。知道你们十三到。不来,托一坛酒。林熠收了酒。管事把坛子放在门槛内,退出去,退到巷子里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说得低:姑娘说,看不见的不问。管事走了。林熠站在门口,看着巷口。姜洛霜在沧海,在城东姜府,离这条巷子三条街加一条河;她知道他们到了,知道他们住在哪儿,知道他来做什么——她不来。她说过看不见的不问,如今她看得见,她也不问;她的法子是托一坛酒,酒是三叔公的名义。他把坛子搬进屋,放在炕桌底下。坛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没有字。姜家的酒坛都贴红纸,写字的是给外人的,不写字的是给自己人的;这一坛没有字。温老看了一眼坛子,说三叔公的酒去年喝过,这一坛留着,十九走的时候喝。 冬月十四夜,第二十四针。 炕烧了一夜一日,热透了。温老下针,针在孩子腕上,旋在腕上转,转得慢;孩子不烧,热得比在龙京轻。温老说是海,海边的屋,火散得快。针下去,热散了;老人收针,把这一枚放回针箱,针箱里四枚针,腊月十九用其一那一枚在最底一层。老人说路上一针扎完了,廿一,回去一针。老人说这一句的时候看了一眼炕桌底下那一坛酒,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箱子;两样东西一样是姜家的,一样是他自己的,老人都不碰。 针后小可把手按在哥哥胸口——没有小窗,她按的是人。不响。她说。她按着没有收回去,问了一句:那个记号,你见过?见过。在哪儿?家里。她想了想,说家里没有。这间屋她今日看了两遍,桌,炕,箱子,墙上一枚钉子,没有那个记号。他说是另一个家。她没有再问。她把哑姑的画从他包袱里取出来——他收进去的,她取出来,取的时候没有问——看了一遍,纸角那个三道线的记号,看完夹进账本,夹在第一座城那一页。她说:哑姑指的是西南。他说是。她说:西南是荒野。他说是。她没有再说,把账本合上,手按回他胸口。她想的是账本里那张画上的自己——个子矮,两个小辫,站在盾旁边;哑姑把她画在门口,画在拄拐的小人旁边,那是铁刃队的门口。她不是铁刃队的人,可哑姑把她画在门口,画在盾旁边。她把这一层想了一遍,没有记,账本上只记有的;有的是一张画,画夹在第一座城那一页。 温老在炕的另一头闭着眼。老人听见了两个字,老人没有睁眼。老人在沧海住了六十年,荒野的事他不懂,他懂的是哑姑——十一年前铁叔把她从荒野带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冻烂了,是老人给治的;彼时她不会说话,手指能动了便在地上画,画的就是这样的东西,画完自己抹掉。老人没有说这个。老人说: 夜里海在三条街外头。林熠没有睡。他想的是那个记号,一笔三道,荒野西南;哑姑是荒野出来的,她见过;父母是荒野里没的,他们留下的残角上有它。两样东西隔着八年,今日在沧海的一张粗纸上碰在一处。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他知道的是哑姑指的方向,西南,荒野深处——父母留下的那张残角上,记号旁边写的也是这两个字。他没有把这一层写在日程上,日程上冬月十五那一页写的是三更,金库;西南是另一页的事,那一页还没有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