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六,温老去了老药市。三日一回搭脉本是初四,今日并非搭脉之期,老人登门,为的是将一桩事说与先生听——途经四条长街,脚步走得不快不慢,冬月的刺骨冷风自街口倒灌,老人将粗布衣袖拢紧了些。纸马铺门槛前那老汉正嗑着瓜子,脚边残存一滩碎壳,抬眼见温老,嗑瓜子的手微停,并未起身;跑腿人启门,老人迈步跨入后室。 后室炭炉静静烧着。先生静坐炉畔,同十月十五无异,同十月初一如出一辙。温老撩袍落座,把归省的事由说了——老人所言并非核,而是炉火:炉饿着,腊月十二术法他撑不到十九,冬月停课十日,他去南边取柴,十一走,二十回。温老言毕不再说,先生静听亦不言,凝眸看炉火。红炭煨了良久,先生缓声道:炉饿了要添柴。添什么柴我不问。温老点头。先生微顿片刻,复又道:添了柴,火大。火大了,屋要有人按着。屋的主人跟着去。先生点头。先生说的是医理,温老答的也是医理:炉添柴,火大;火大,隔墙即应;隔墙即应,屋要有人按。屋的主人是那个孩子,孩子跟着去,按的手在路上。先生并未相询柴自何处来,先生向来不问这层——火是什么我不看,我只看屋,八月道过的话,冬月依然是这一句。温老想的是先生这一句里的:柴添了,火要比九月大,比八月廿三大;那一夜的火把屋撞裂了三分,如今屋扩了一回,梁没固,火大了梁撑不撑得住,先生没有说。先生说的是有人按着。 跑腿人在门边扎纸马。第三匹。白坯,马头朝外,篾条一根根弯,草纸一层一层糊;今日手底下扎的是末截马尾,马尾收结这一匹便告成了,与墙隅两匹并作一排。温老侧目打量,问了一句五个月未问过的话:三匹马,给何人的?跑腿人的手停了一停。他看了先生一眼,先生看着炉火,没有动;他便答了,语调极慢:依先生的规矩——去龙池边,先生一匹,我一匹。他将末根篾条弯入马尾深处,余下一匹,送给卷册上没有名字的人。 温老没有再问。老人在后室静坐片刻,起身离座。起步前老人说了一句心底话,并非医理:先生足足五十年未迈出过老药市。腊月十九那一日,山路老朽陪先生同走。先生看着炉火,没有答;跑腿人在门边把篾条放下了,看了温老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五个月来头一回。先生没有送,先生从不送;跑腿人送抵门首处,门槛前那老汉早已抽身离去,残余的一滩碎壳犹在风中。老人走回四条街,走得比来的时候慢,路过回春堂的门,门关着,净柜在门里,八月以后没有放过纸;老人驻足望了一眼,未作停留。缓步离去时心念所及尽是那一句——卷册上没有名字的人。文启年在棋盘边说过一回,五十年前心水给了一个北都的孩子,取水的时候禁阵响了一夜,后来的卷上没有他的名字;文启年言及卷上无名者未必是亡故,许是不许旁人记述。今日跑腿人道第三匹马留给卷上没有名字的人。两句话隔着一个多月,老人把它们并在一处,并完没有再想,想下去的不是医理。 回返跨院,老人将先生两句话转述林熠:炉膛饿了当添柴,添何种柴不问;火大了,屋要有人按着。然后把跑腿人的那一句也说了:三匹马,先生一匹,跑腿人一匹,一匹给卷上没有名字的人。林熠听完没有说话。纸马向来是送给亡故之人的奠仪,沧海人腊月里烧送,龙京人亦这般;先生给自己扎一匹,给跑腿人扎一匹,给一个卷上没有名字的人扎一匹,三匹马都要去龙池边——去做什么,先生没有说,跑腿人说的是。他把日程翻到腊月十九,那一页上五行字,五个名字,一盏水;他在日程册页旁侧补录一行工整小字:三匹马。记毕他默默审视这三个字。腊月十九那一页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大比是学府的,续查是总署的,龙池是先生的,心水是他的;三匹马是谁的,他并不清楚。他清楚的是先生整整五十年不曾迈出老药市,启程那日必带三匹马。 冬月初七,夜,第二针。温老落针在孩童腕口,七日一针自六月廿七起,此乃第二十三针。孩子并未发烧,唯留微热聚在腕间,长针刺入热意立散,散得远比十月更疾。针在腕上的时候旋在腕上转,转得慢,慢得像白日里那个术法首席停水的法子,一停一停;温老注视长针旋转,微顿片刻方才起针。老人将这一枚收归针箱,四枚针各在各的一层,腊月十九用其一那一枚单放在最底一层,跟别的针隔着一层厚木。老人扣合针箱,言明针期——去沧海途中第三针,十四;回来第四针,廿一;廿八一针。腊月初五,十二,十九。老人数到十九停下,看了一眼那一层木。 针后小可从小窗伸手过来,轻按一记,。手按着未收回,问温爷爷车上针扎何处,温老道车上一样扎。孩童又追问车里可有木窗,温老言无窗而设座;她说那她紧挨哥哥坐着,手落在哪处皆是一样。老人点头道是一样。女孩眨眼细想,觉着这层道理极为通透。她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若车上哥哥的核响了,针来不来得及。此话她终未问出。温老未答那桩,老人将针箱抱归东间,抱得比往常更紧。 冬月初八,学府沙盘室。停课前最后三日,程教习将大比推演规矩当众明示。四府各出三人,共十二人,三日淘汰:十一日初赛,十二人推六人;十二日复赛,六人推两人;十三日决,三局两胜。命题不用守孤港,不用孤城无援,不用三城互援,三题之外另出,出题的不是本府教习,是四府教习各出一题封着,十一日晨抽一题。程教习说完看着盘:三题之外,你们两个都在。夏语冰立在盘边,量距尺执在手里:三题之外,仍是港。港也罢,城也罢。教习道,三日里你们两个要碰一回,碰在哪一日我不知道。碰上了,别让。我不让。夏语冰说。她没有看林熠。老教习教了三十年推演,看过许多对手在他的盘前站过,站成两边的,站成一边的;眼前两人他自四月一路审视至冬月,看出的恰是同一样东西:一个行棋从不退让,一个落盘向来只施五成——沙盘上的五成。老教习没有说这一层,他把封套的事说完便散了课,散课前把锁柜看了一眼,锁柜里那本棋谱,两个能进龙池的,腊月要开一回。林熠默然未语,他看的是盘上那片虚空的黄沙——三题外考题在四府封套里,十一日晨抽,抽到什么推什么;他的推法一年里只有一种,五道水,五签书尽,守到粮尽;港也罢城也罢,他守的是那一样。夏语冰的盘上从十月起有了,守三日再弃,她说是冻港教的;冬月初三她在码头把第二局下完了,第三局在沧海。十三日的决若是他们两个,她的盘上会有守,他的盘上会有什么,他自己还不知道。 沈砚从馆前走过。三年级术法首席看了眼沙盘室门,门里二人一座盘,他未跨入,走了。术法科不推盘,术法科站仪;他站他的,十七日仪前见。南宫玦在演武场西角,枪停在老位置;三年首席日程上仅有一个日子,十八。学府停课前三日,四个人四样东西:一座盘,一台仪,一杆枪,一副往南走的包袱。 跨院,夜。文启年写就一封信——信皮无字,老人将信递与林熠,嘱带给老校长,校长过目便知。林熠问信里写的何事,老者言棋。五十年前我们下过一局棋,不曾下完。老人道,他去了南边,我留在馆里,棋盘收了。你带这封信去,他若还记得,回我一子。林熠把信收进包袱,压在面具上头。老人又说了一句,讲与灶边的温老听:他下棋慢,比老朽慢。五十年前那局下了三日,第四日他走了。温老问那一局谁占先,文启年说不记得了,记得的是没有下完。老人说完落了今日的一子,天元那一子旁边如今有三十几子,一日一子,腊月前不下完;两盘不曾走完的棋,一盘五十年,一盘两个月。 小可在账本写:三匹马,一匹送给无名之人。记毕她问哥哥没有名字的人是谁。不知道。孩子想了想,道:那他自己定知道。她把这行看了一遍,未画圈;账本没圈的行越来越多,圈的唯有。她合起账本,手搭在窗沿,。他坐着,想的是那一句火大了,屋要有人按着。柴在沧海,添了柴火要大,火大了按的人在旁边——先生没有说按得住按不住,先生说的是。他把包袱按了一按,面具在最里层,信在面具上头,两样东西一个往南走的包袱;一样是去年冬至的,一样是五十年前的,两样终须在沧海交出去。冬月十一。还余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