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嗑瓜子的老汉说了：北，寒渊，先祖，契。她的脸白了一瞬，白得像要倒；她没有倒，也没有再问。她把手从先生掌心里收回来，拢进袖里。林熠在布帘边看着她。九个月的信里她辩寒髓毒可根治，辩得比谁都硬，每一封信都像在跟一堵墙辩；今日墙后头有人答了一句，答的不是，是在哪儿。他看着她的脸从白到更白，看着她站稳，看着她把手拢进袖里——她拢手的样子跟她在信上收笔一样，收得干净。
药翁没有再说契。契是姜家的事，先生只说到门口，门里的路她自己走。他取了一张黄草纸，写了一行，字瘦而硬，递给她。这里只能把火压小。药翁说，压小了，你多十年去找寒渊。跑腿人从架上取了一包药，先生自己制的，用黄草纸包着，包得方正。她接了，接的时候手凉，跑腿人看了一眼她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她要付钱，从药囊里取出姜家的钱封；药翁摇头。姜家的账。药翁说，五十年前清了。她把钱封收回去。站着，看着先生，看了很久，然后深躬。药翁没有说，也没有受，只把目光挪回炉火上。
出门。跑腿人开门，三个人穿过前铺。那一匹白坯纸马立在墙角，马头朝外，她走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没有碰。门板从里头合上，合得很轻。行至老药市巷口，少女止住步子。你带我来见的这个人。她背身开口，你妹妹的病，也是他看的。是。你把这扇门给了我。不是给。他说，是先生开的门。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站台上那一眼一样长，一样没有话。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也知道她不会说；她三千里来，得了一个地名，得了一张契的影子，得了一包压火的药；这些都是先生给的，她却站在巷口跟他算账，算的是门。然后她说：别误会。我记着这一笔。
她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快得像怕自己再说一句；药囊在肩上，黄草纸在袖里，一路没有回头。温老站在巷口看着她走出老药市的街口，然后看了林熠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老人想的是先生那句姜家的账五十年前清了——五十年前老太爷叩过这扇门，清的是什么账，先生没有说；先生守的门里，每一扇后头都有一笔清了的账。
回跨院的路上温老走在前头，林熠在后头。走到第三条街的拐角老人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先生今日没有说不许多一个人知道林熠说是。先生开门，开得比老朽想的快。老人说完继续走。他跟在后头，想的是先生看她那一眼——先生看她的时候看的并非病，而是两个字，看得像看一笔五十年前的旧账。
跨院，夜。温老在灯下把脉案摊开，添了一行小字：姜氏女，寒髓，根治在寒渊，先祖有契。添完老人没有合上，隔着窗对西厢说了一句：先生今日说了两回五十年前老人说，老朽的五十年前是三针。姜家的五十年前是一张契。先生守的门，比老朽想的多。
林熠没有答。他坐着，核不叫，窗里伸过来一只手，。小可睡着了，手没有收回去。他想的是巷口那一句我记着这一笔——她记的不是药，是门。先生的门开了三回：一回给小可，一回给他，一回给她。三回都是先生开的，可她说是他给的。他不看这一层。看了便不是他了。
女舍的灯亮到很晚。她把那一包药放在案上，把那张黄草纸放在药旁边，字瘦而硬，一行。然后她把发夹取下来，手在发夹上捏了捏。寒渊。北。先祖。契。四个字，她三千里来，得的是这四个字。比医典多。比她猜的多。她把纸折起来，收进书箱最底下，压在那二十多封信的底稿底下。压完她坐着，手在发夹上捏了捏，捏了很久。后半夜手凉的时候她把那包药拆了，照黄草纸上那一行煎了，喝了。压得住。多十年。十年够她找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