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六,演武场东侧沙地自清晨起便聚满了各院观者。预选第二月的战法科抽签,在这日撞上了全场最瞩目的一对:三年级战法首席南宫玦,对阵一年级特招生林熠。四月商艺之战时看棚只坐了三面,今番四面皆已座无虚席,四面之外尚围立了两圈看客。三年级学员来看首席如何赢回场面,一年级同窗来看特招生还能不能赢,二年级两头都看。孟千钧生生挤在最末排,铁锤留在门房,身形仍比周遭高出一头。小可立在场外石阶上,账本抱在胸前。远席之间,南宫肃的玄氅随风微垂,人未稍移。
围场四丈见方,细沙铺地。战法教习站在场边,手里一面号令小旗。开场前,他将规矩高声念了一遍:五合为限,点到即止,兵刃不过三阶,术不过评定所录之品——林熠的品是,力是,白纸黑字分明,在场众人皆看得真切。念完他把册子夹在腋下,看棚上有人轻笑了一声,说首席的枪是三阶,特招生的手是空的,这一局不用打。笑声没有传开,四月那一局大家都记得分明。
四月以后他们没有再说过话。长廊底下那声寸还没定之后,他们在学府里碰过几回面,都是点头,不多一句。改桩的风声是听三年级同窗说的:南宫玦自五月起每日晨课前独在演武场西角练枪,形单影只,练的唯有出枪前那一步,整整练了两个月。
南宫玦先进场。素色劲装,叩霜枪在手,进场后照其旧规,枪杆在沙地上沉稳点地三下。林熠随后迈步进场,立于对面,两个人隔着三丈。四月那一回南宫玦曾言寸还没定,今日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一句,南宫玦凝神看他,只说了两个字:枪来。小旗骤然落下。
第一叠贯出来时林熠就看明白了:桩改了。四月他在实录卷七小字里读到的那一处定桩,出枪前的那一顿,今日没有了。枪从走里出,人到枪到,出枪的那一步和前一步一样长。没有顿,就没有缝;没有缝,读书揣摩来的东西便一样都用不上。那就只剩艺。
他把三成金雷放出去,细如发的雷丝缠上指尖,不缠枪杆——枪从走里出,硬缠枪杆借不到力。他退半步,让肩,让一寸。枪尖擦着肩头掠过去,带起的风把衣袖卷起来。第二叠贯到,他让肋,也只让一寸。堡楼守城的老法子他用了半年,用到今日才知道这法子的底:潮头多大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把它分成一道一道的水,一道一道地过。南宫玦的枪就是怒潮。
只是这重潮比六月那一回硬得多。齐姓次席的刀走的是硬碰硬,硬的东西分得开;南宫玦的枪从走里出,没有硬处,也没有软处,从头到尾一个劲,分开一道,后头一道已经压上来。避开第二寸的时候衣袖被枪风撕开一道口,未见红。四周看棚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第三叠他没有退让,他进了半步。半步落在南宫玦第二叠收枪和第三叠出枪之间,随息落,不定寸——这一步他六月对齐姓次席用过,今日再用,落点比六月那一回更浅。枪尖从他颈侧擦过去,他的指尖到了枪杆上,雷丝轻触缠绳。南宫玦的枪一抖,抖开雷丝,人退了一步。退这一步的时候南宫玦眉心动了动——四月他输在这一步上,两个多月他改桩,改的就是不让这一步落下来;今日它还是落下来了,只是落得浅。
三合已过。看棚上静了一静。第四叠不一样了。南宫玦的枪风骤改走法,从前三叠的直贯改成了斜撩,撩的不是人,是林熠落半步的那一片沙地——他抢先把落点封掉了。林熠的半步落不下去,退到围场边上一步,沙地在脚后跟底下松了一松。就在退避这一步的当口,胸口热了。
不是他调的。三成雷丝还缠在指尖上,没有多,也没有少;热是从更里头起来的,胸口那两颗东西烫了一烫,烫得像有什么想顺着雷丝一起出来。出来就不止三成。他把它按回去。按的这一下比躲枪难——枪在外头,看得见;这一下在里头,谁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按回去用了半息。这半息里,南宫玦的第五叠已经到了。
枪尖稳稳停在他肩前一寸。他的指尖定在枪杆上三寸。差了两寸。
那两寸他有。雷丝再放一分就够得到枪杆,够到了便是第三叠那一抖的重演——一分,正是评定册上变成的那一分。他没有放。小旗抬起来的时候,指尖还停在三寸上,一分没有动。场侧喝判:南宫玦胜。
四面看棚炸开来,随即又静下去——静得比炸的时候更响。三年级的人在喊首席的名字,一年级的人没有出声,二年级的人在互相问五合?。小可站在石阶上,账本还抱在胸前,未翻开。孟千钧在最后一排嗓门压不住:五合!三年级魁首打俺们特招生整整战了五合!
围场里,南宫玦收枪,枪杆点地一下。他看着林熠,抱拳:寸定了。林熠平静还礼。南宫玦的大拇指在缠绳上轻轻摩挲,是他想事时的习惯。他把话说完,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你还有两寸没用。输了就是输了。艺是艺,事是事。南宫玦说完转身走出围场,走得跟进场时一样挺拔。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两寸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两寸有多少;他只知道有,知道有就够了——那是他自己的事,跟谁都不相干,他不会拿去告诉任何人。
看棚上,夏语冰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她敏锐捕捉到了第四叠退那一步之后的那一顿:他停了,不是被长枪逼停,是自己停的。枪还在外头,他的人却先停了那么一顿,等他再动,枪尖已迫至肩头。她把这半息看了两遍,第二遍是在心里看的。她没有说。
战法教习在册子上记分:林熠五合落败于首席,记次高分。册子旁他多写了四个字:半步,退步。写完想了想,没有再添。他抬头看了看沙地上深浅错落的两个脚印,一个是落半步的,一个是退到围场边的,然后合上卷册。散场的时候南宫肃的玄氅已不在远席上,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看见。榜墙下的议论跟着人群走出演武场:三年级的人说首席赢得正;一年级的人说五合,首席打特招生要五合,去年打次席只要三合;二年级的人在算积分影响,算来算去,特招生掉一位,掉不出前十六。夏语冰穿过人潮走近,只说了一句:第四叠之后你停了一顿。林熠答:退了一步。退是退,停是停。她未等他答,走了。孟千钧挤过来,大掌拍在他肩上:五合!俺当年在城头见过这样的枪,得三个俺才顶得住一个!你一个人顶了五合!汉子嗓门大,周围都听见了,林熠让他小声些,他收不住声。
跨院灯下,林熠把缠雷的手摊开。指腹没有裂。四月那一回借三阶枪的风势,三成雷丝绷到了底,指腹裂了两道口;今日他没有借枪的风,雷丝没有绷到底,手是好的。绷到底的是另一处。他把手按到胸口,热已经退了,退得慢,慢得像退潮的水在沙上留下的一道印,看得见,摸不着。
东间窗纸上有灯影。温老隔着窗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灯影挪开了。老人这几日夜里都醒得早,醒了便坐在灯下,听西厢动静。西厢没有动静,老人听了三夜。小可把账本摊在案上,一笔一笔写:七月廿六,哥输了,两寸。写完她照四月的样子在旁边画了一根小小的枪,又把枪身描长了一点。合上账本时她问:哥,两寸是多少?这么多。他伸出两根手指。那不多。不多。孩子乖巧回屋睡下。文启年在棋盘边落下一子,未评战局,只在起身前说了一句:输在艺上,是正经的输。林熠应了。老人掩门归卧,院里只剩孤灯。
夜里他躺下,胸口又热了一回。这一回不是打出来的。没有枪,没有雷丝,没有半步,他躺着,什么都没有做,那两颗东西自己热了起来,热得比白日在围场里那一下更沉,沉得像从底下往上顶。他把手按上去,按了很久,热才慢慢退下去,退得跟白日一样慢。他睁着眼到天亮。东间那边有一声极轻的翻身,然后又静下去;他听了很久,没有第二声。七月廿六以前他一直以为那两颗东西是随他走的:他动,它们动;他不动,它们便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今夜它们自己动了。它们在催他走,往哪儿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步不能在这间屋子里走,也不能在这座城里走,而他眼下哪儿都去不了。
天亮时小可起来上学,走到门口回头:哥,今天早点回。他应了。孩子走后,温老从东间出来,站在檐下看着他,说了一句:今日晚些,老朽给你搭一搭脉。他点头。老人回东间去了,把针煮上。今日并不是针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