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七,温老把第七粒乌丸倒进了白瓷碟。
碟中仅余这一粒。老人注了温水化开,看着小可一口饮尽,又让她张嘴看了看舌苔,方才将空碟收起。签袋在东间木案上陈列了四十多天,从七个到一个,如今一个也不剩;他把空袋抚平叠齐,收入药箱最底下一层,动作同收一张用过的旧方子别无二致。小可蹦跳着回房习字,什么都没觉出来。
觉出来的是夜里。三更前后,西厢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并非那些晦涩音节,只是一声含糊的痛哼。屋里窗纸被夜风吹得轻响,月光透过缝隙漏在被角。林熠坐起身时,温老已推门而入,灯火未点,老人的指尖已搭上小可的脉门。微热,并不凶险,脉搏却疾如乱珠。老人从药箱取针,布囊展开,细长银针在暗影中泛着清冷寒芒。三针接连落下,一在腕骨,一在肘弯,一在肩下三寸。老人下针的手法沉稳如描瓷,针尾在昏暗灯火里嗡嗡微颤,手指分毫不晃。银针留了一刻钟,急促的脉象徐徐平复,虚热尽退,小可翻身睡沉。林熠立在榻侧未动分毫;温老收针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安歇。他并未回去,在榻旁坐到天明。
天亮小可如常上学,只道梦中奔波极远,双足发酸。待那抹娇小背影走出跨院,檐下的温老才收回视线,回东间把银针重新入沸水煮过一遍。
温老在灶边擦净银针,回眸向林熠道了一句:梁还立着,箍换我来。晨风从门缝漏进来,吹动灶膛里散落的灰烬。老人把洗净的针一根根擦干,排在软棉布上,动作极轻,极稳。自此日起,每七日一针,以针代丸。老人语气平缓;林熠却知此言重逾千钧——丸是先生的方子,针是老朽的手,手能拖到秋前,拖不到秋后。倒计时自纸面走到了针尖上。他在心头把这一句过了一遍,将它与日程页上的两行合在一处:丸尽于七月,材齐于秋前。七月已至,药丸耗尽,只剩后半句。
预选也在这一周内开了盘。
大榜于六月中张出,设三科积分,按月递进:战法科循环对战,十六人抽签捉对,胜负入册;推演科命题演练,全科同解一局,教习裁定座次;术法科术式评定,由教习依施法品级评分——品级分上中下三档,力道分强中弱三档,两档相乘入分。三科积分逐月累算,腊月初结算定局,前十六名入龙池围场。
细则林熠读了三遍,在术法科一款驻留最久。品级考校的是术式精细,他并不惧;力道评的是魔能输出,他只能动用三成。三成金雷,在教习案头注定是,绝难拔得头筹。战法靠脚下步法,推演靠脑中算力,此两科足以奋力抬分;唯独术法科,他只求不垫底。桌上的桐油灯结了灯花,啪地爆出微响。这笔账他在灯下算得清清楚楚:三科中两科登顶,一科拖后,拔得越奇,短板便越显眼。然而显眼总好过露了底牌——显眼的无非是考绩,露的是命门。他收起细则,翻至七月那一页,在二字下方划下一道线。
首月战法抽签,他抽中三年级的战法次席,姓齐,主攻型,一柄长刀,刀风硬碰硬。此人在科内排在南宫玦之后,三年内与南宫玦交手七回,输了七回,次次饮恨于终局一合。此等对手从不留退路。签一出来,看棚里便有人押了三碗面——上回押对抗课的那几个,这回押的是次席。首战围场划在演武场东侧,沙地,四丈见方,四面看棚坐了三面——三年级来看次席,一年级来看特招生,二年级两头兼顾。步入围场,林熠并未硬接锋芒。齐姓次席的长刀起手三合便压了过来,刀风在沙地上犁出道道深沟。林熠且战且退,每一步皆半步留白。行至第三合,刀势用尽,他踏了进去——落步并未死抠定步,而是顺应对方收刀回气的节奏随风而落:这正是商艺之战后练了三月的东西,南宫玦长廊下说的随息落,不定寸,初次在围场展露。长刀回撤方及半途,林熠微屈的指尖已停在对方肋下三寸,三成雷丝吞吐凝滞,蓄而不发。
点到。裁决教习扬声喝止。齐姓次席退后两步抱拳,目光停留在回撤半途的刀柄上。那一半刀势他收了三年,每一回皆横阻在南宫玦长枪前;今日却收在一年级新生的指尖前。高年级前来看阵的几名老生面面相觑,原本喧闹的看棚一时有些沉寂。他敛刀归鞘,出场步履不乱。教习执笔在册上记入:战法·首月·上。看棚外缘,南宫玦负手而立,看完只说了四个字:寸还没定。旋即转身离去。他说的是那桩改桩之约——随息落,做到了;不定寸,还没到。
术法评定在第三日。评法简单:教习出题,学子御术,教习看。当值教习乃是位年过五旬的矮胖老者,传闻三十年间过目的术法卷宗能装满一间屋,看一眼辨品级,看两眼知力道。试题在控形——把一道术式在三尺见方的沙盘上走一遍指定轨迹,走得越准,品越高;走得越足,力越强。林熠交的是三成金雷分化的雷丝,金芒沿着沙盘曲线走了三个来回,转角处一寸不差,末了收进指尖,沙盘上连半粒细沙都没惊动。教习提笔落判:品上,力中。品上,是他的雷丝在彩棚点灯那回就练出来的手艺;力中,是他自己定的。评测簿上这四个字,往后每个月都会反复出现,与宋检木板上那张三成如故同出一源。
推演赛在第五日,题拟守河港三日。沙盘仍是摸底时那座险要河港,守方须坚守三天,粮、水、兵、墙,皆在周密算度内。夏语冰的沙盘毫无悬念夺魁,评语是算得比谁都狠,退得比谁都早。林熠居次,评语只有简短二字:。散课时夏语冰擦肩而过,清冷撂下一句:这回没时限,你守得倒也不慢。她翻出小册记了一笔收起。程教习收沙盘时多看了林熠那一盘良久:三日的粮被他分作四份,多出的一份藏在第二日的账里。老教习未语,拂平了沙盘。
月底三科汇总,红榜张在告示栏侧。榜文乃严整馆阁体,十六行自上而下一行一名,后缀评级,一目了然。一年级仅两名特例挤入前十六:夏语冰居第二,林熠屈居第五。榜前照旧围了三层人潮,前三甲皆由三年级包揽,南宫玦居榜首。议论声起:有人赞一年级两员新秀齐入前十六乃开府以来头一回;亦有人道特招生在术法一科若多取一分,总评便可直蹿第三;更有人不平,道战法夺优、推演拔尖,唯术法平平,不当列前。
林熠立在榜下,看的唯有术法·中三字。红纸侧旁,夏语冰名下赫然标注着术法·上,品上力强,册上不沾一个字。那一分他有。三成往上再添一成,力道便能由中化强,第五顷刻化作第三甚至第二。然而那一分绝不可给——给了一分,术法册上的便生出变故,宋检案板上的三成如故便荡然无存,四月间存留的测灵三成亦会沦为破绽。三张纸上的同一个数,动一张三张皆动。午后的日头斜照在推演科的长廊上,将木栏与人影拉得极长。周遭的议论声潮起潮落,他神色平静地穿过人堆,宛如看别人的榜文。身后同窗相唤,探问术法评定是否留力。他回头笑了笑:使全了,就那么多。此语在往后尚需反复分说,每一回应答皆须如初次那般平实。
跨院内,小可的期考捷报亦送抵。预科期考,小丫头再度夺魁,学牌换新,丙十七赫然升为丙一,蒙学服的领口平添一道蓝线。预科的执事说,这是开府以来入学第二季便跃升丙一的第三个,前两个如今一个在修典司,一个在教务司。小可将新学牌在木案上端正排布,蓝线朝前,移正三度方心满意足;随后她将兄长的积分抄入账册:战法上,推演上,术法中——三科加起来,第五。录毕,她在术法中侧旁添写一行小楷:哥说术法不是他的长处。
温老在油灯下阅毕,笑了笑。文启年落下一子,同样含笑不语。二老对弈极慢,等到小可回屋安歇,文启年方闲适道:第五是个好位置,看得见前头,也看得见后头。温老温声相和:针也一样,扎在第五针的位置,梁才不歪。庭院中的老者皆明悉那一分藏在何处,亦洞彻那一分因何不可给;唯有写账的孩子浑然不觉,字字写得格外郑重。
入夜,林熠翻开日程页至七月。七月初十,行栈夏拍,凝魂露一滴;七月起,预选第二月;七月,以针代丸。三桩重事并置于同一纸页之上。他一一审视,翻回今日书页,在页脚端正提笔:术法中,第五。往后数月,此栏注定长留字,位列第五上下——他须在第五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