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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170章 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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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三清早,推演科告示栏前又围了三层人,看昨夜刚补上的告示。

蓝方守将一栏昨夜填上了名字:林熠。按推演科老例,对抗课点将向来是榜上次席对首席,摸底那回他居夏语冰之后列次席,这一榜点得毫无意外,围场外还是炸开了一阵议论。两个一年级学生各领一军,学府近年没有过;两个名字全是从沧海推演那道题里冒出来的,更没有过。有人敲着石栏下注,赌红方半个钟头破城,也有人押蓝方能撑到时限,赌注不过是街口面摊的三碗面。林熠抱着讲义从人墙外走过,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辰光已过,对抗课占去上午,午后典籍馆还有两架书要理——在他的日程里,这场对抗只是一道划在午前、必须交卷的课业。

围场在推演科后头,一座半露天的大棚。棚中央是四丈见方的大沙盘,细沙夯出一座缩小的城郭,三面城墙、三座城门、一道瓮城,连同城外两里的河道与丘壑,皆按操典制式图捏成。沙盘两端各立一座令台,主将凭令签发令;场中奔走的是四十八具齐膝高的木傀儡,胸口嵌着一枚灵纹符,红蓝各二十四具,令签一插便按令进退列阵。傀儡受创到一定成数便自行伏地,成数由主将开局前各自填定封存,正是去年按守土折损意愿系数条陈新添的规矩。

时限一个钟头,攻方破三门之一即胜,守方守到钟响即胜。主判程教习今日破例没带茶炉,只带了一盏凉茶。看棚四周坐满了推演科的人,战法科也来了一排,南宫玦坐在最边上,没带枪。远席最末一排坐着提皮箱的灰衣人,桌角压着学府开出的旁听条——这是宋检入京以来在公开课旁听的第四回。

开盘前,程教习让两位主将各自封存预设的折损成数。夏语冰落笔极快,封好推给主判;林熠填得慢,一队队核算,每队数字截然不同:外墙各队退得早,瓮城守队退得晚,门内预备队填了个。操典上没有这种填法,堡楼有——外墙的兵先退,退下来还能守第二道;死守外墙的城,往往连第二道都没人守。填完封上,他看了一眼对面令台,夏语冰也正望过来,目光平直,像在翻检一张早已读熟的纸。

锣响开盘。红方第一手不攻门。夏语冰头三支令签全是佯动:一队向东门做势,一队沿河道慢进,一队干脆在城外两里处结阵不动。看棚里有人低语红方怯了,程教习却把茶盏放下了。这三队佯动是在逼守方分兵,分了兵,各段守军的退守底线便会先后露出来。夏语冰要撕开的从来不是那几堵泥沙城墙,而是守城的人哪一段先不愿用命——她把自己条陈里的算法反过来用,算的是对面哪一段折损到几成就会松手。

蓝方分了兵。三座城门都得有人,城墙不会自己长腿去堵虚晃,林熠派签的手势分得不匀:东门多两具,南门少一具,河道那边只放了一具傀儡立在高处看。老生们又议论起来,说守方把防守的兵撒在了红方不攻的地方。

两刻钟里,红方把佯动收成了真攻。夏语冰从守方退守的先后里读出东墙外段折损数最低——傀儡刚伤三成便退,退得又快又齐,齐得像道写好的令。她主力顺势压上,令签一支密过一支,一鼓作气拆掉东墙外段,占了瓮城。看棚里彩声轰然,几个押红方半个钟头破城的人已开始对着沙漏数沙,程教习的茶盏一直搁在案角,始终没再端起来。

令台上,林熠并未下达补墙的签令。依着操典常理,补填缺口方是正解,却也是最昂贵的一步:瓮城既失,补上去的兵只会被红方在狭道里逐段吃尽,吃光了,门就是空的。他指尖一压,抽出的令签写的是——弃守瓮城,东门守队全数后撤,整支蓝方退守收拢,结成三面墙护卫一条退路的形势,退路正连着门内那一队填了的预备傀儡。这种怪异的布防引得场边几位讲席频频皱眉,低语守方乱了,唯有程教习眼底动了动。那是堡楼的守法:堡楼守了五十年,拼死守住的从来只是土墙后头那口喘气的时间,至于那堵漏风的石头墙,倒在其次。

从这一刻起,蓝方不再守墙,只守时间。红方每一次接触,林熠都用折损极轻的零散木傀儡,去换红方推移最多的一刻钟。残兵不求杀伤,只求缠阻脚步:东门内侧的窄道里,他横放两具木傀儡卡在拐角,红方十具精锐要想绕过去便得花一刻钟;穿过瓮城的缓坡被他铺满了拆墙剥落的碎石沙块,红方傀儡清理又是一刻钟;先前搁在河道高坡上的那具单兵派上了用场,机括微转,红方在城外结阵的那整队兵便不敢全撤,白白在空地里站了一刻钟。他每落下一签,沙漏里的细沙便矮下一截,红方每往前挪动寸许,流走的沙子都在替蓝方收割胜算,场边原先嬉笑下注的学生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夏语冰已然读懂了沙盘上的变化。她在令台上低声对递签的副手开口:他在卖时间。副手问要不要先调重兵把坡道清理干净,她当即摇头,清理坡道不过是顺着对面的算盘替他消磨时间。她指尖翻动,将所有红签换成全面压上的总攻令,二十四具傀儡分成三股直扑三门,强行冲撞所有用来拖延的狭巷。看棚上一片抽气声,总攻是将残存的胜负全数压在最后一搏上,冲得进去便是全胜,稍有迟滞,连惨胜两个字都留不下。

沙漏漏至最后一刻钟,红方残部十九具傀儡尽数压在南门那道狭窄的门槛外。守在门洞里的蓝方预备队践行了签筒里的死令,一具接一具伏地,倒下的步调极慢,每倒一具都生生迫使红方多砍两下。红方破门的傀儡踩着碎木翻越废墟,冲向门槛,整座围场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几百双视线死死扎在漏斗残余的细沙上。

一声铜钟撞响。扑向门槛的破城傀儡前脚悬空,离地面的那道门线,恰好差半具身位。

满场寂静了一瞬,随即掀起冲破棚顶的喧天彩声。程教习缓缓推案起身,声音平直而苍老:守方胜。攻方惨胜之势,未成。他抬手把冷透的茶盏稳稳放回托盘,沉声留下一句批语:攻的人在算价,守的人在算命。四座学生屏息无言,有人提笔抄录,有人若有所思。

两边主将依例走下黑木令台,在沙盘边互道一礼。夏语冰将掌心那几支折了尖的朱红令签逐一插回筒中,抬头看向林熠:下回,不给你时限。

林熠神色如常地整平衣袖:时限是守方唯一的兵。他没有多说后半句:堡楼那一夜也是这样,守到潮退,守到天亮,守到援兵那声哨鸣,守方从来没有别的兵。那半句留在了沧海,留在了不能摆上沙盘的地方。夏语冰收回视线,转身离席。走出几步她翻开随身的小册,写下一行便合拢收好。她写的是:他守的是堡楼,不是学府的城。沧海战功特招生守堡楼的守法,是履历上白纸黑字的来处,算不得疑点,但那行字留在了册子里,留给下一回。

沙盘西侧,战法科那排长凳上的人影也随之站起。南宫玦自林熠侧旁擦肩而过,脚步没停,嘴边落下一句:桩没落,寸也没定,今日只看你卖时间。那是四月在演武场边立下的改桩之约,声调平缓,没有胜负的躁意,单单压着一个等字。

围场的人潮散去,最末排角落里的宋检扣好皮箱铜锁,最后一个离席。他收拢旁听条,软木板上并未为这一节推演留出纸片。整整一个钟头,他的双眼避开了沙盘,单单钉在令台上那只取放竹签的手上:那只手在瓮城坍塌时没有快过一毫,在钟响前一刻钟也没有慢过半分,平整得不见波澜。宋检办了三十年铁案,见过太多人在输赢关头露出底牌,今日令台上却依旧光洁得没有毛刺。夜里归去,他只在当值的值事簿上落下一行官面字:对抗课,守方胜。墨迹未干处,他在末尾轻点了一道细痕,算的却是北上的脚程:释义函发出,今日正是第六日。

跨出学府正门,孟千钧正黑着一张脸,扛着玄铁重锤倚在老槐树的浓荫下。他今日在猎协考场里一锤震裂了试功的石墩,考官连声放行,本该呼喝着在街上大摆酒席,此刻嗓门却死死压在喉咙底:兄弟,出事了。他斜着眼往猎协的方向甩了下下巴,委托栏今早贴了张帖,官面的,总署经协会转来的——抬头两个字,暗雷。三日为限。

林熠脚步未乱,面色宛如脚下的石板路:帖上写了什么?

孟千钧把在木栏前强记下的官样文章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凡迁转猎籍满一季未到分部验籍者,依章程应询;限三日内到总署核籍,逾期迁转作废,籍注拒询。粗粝的大手把锤杆捏得嘎吱响:俺看着那张帖,恨不得替他去应。可老曲那老爷子说,应询要验纹印——俺的锤上没有。

老曲说得对。林熠拍了拍他的铁锤,暮色把老槐树的斜影拖得极长,他踏进浓黑的阴凉里,声线同平日一般沉稳自若,回去吧。帖是三日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