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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165章 鱼不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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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擂的热乎劲还没过夜,诱人的钩子便递到了车行门口。

初六一早,孟千钧正在泥院里给玄铁重锤涂油,门外转进个穿细绸短褂的汉子,自称武行朋友,特意替河下一位东家捎话。话捎得体面:五月魁首的重锤,河下的贵客们都想开开眼界;专门备了金彩头的私场,打满三场给三百块,赢了翻倍;日子随孟爷挑,兵刃随孟爷带。大红名帖底下轻巧压出三张十块面额的整票,笑称这是请孟爷吃茶的茶钱,成与不成孟爷都务必收着。

三百块。孟千钧攥着油棉布的大手猛地顿在锤杆上。

他不是没动心。锤上那圈聚力魔纹早在港城就该重描温养了,重描一遭要八十块,他一拖欠到了如今;这回打擂硬碰了五阵,纹理散发的光比来时又暗了一层,昨晚擦洗时,有一截暗淡得照不出人影。三百块,翻倍便是六百,重修兵刃一趟齐备,还能给老爹捎坛龙京烧酒赔罪——那封指责他不孝的家信,字字戳心,至今还被他平平整整压在包袱最底面,连褶子都舍不得多压一道。

他捏起三张厚实的茶钱翻看两遍,犹豫良久,到底原样塞回名帖底下:话俺记下了,钱不敢领。容俺寻思寻思。绸褂汉子也不着恼,拍拍下摆起身:孟爷是性情中人,爽快人想得快。三日之内,小人在河下恭候佳音。说罢笑眯眯离去。出了巷口,他在老槐树下回头望了眼车行大门,把袖里的另一封名帖按得更深了些——河下的规矩,头一遭饵若不咬,暗钩上还留着第二手。

当晚在车行吃饭,头一个大发雷霆的正是老宽。孟千钧刚把白天的遭际一提,老汉把竹筷啪地拍在桌板上,震得菜汤四溅:河下?他卷起粗布衣袖,指着院里大车的新轴,开春二月里,就为俺不肯缴那份保档钱,河下的人把俺吃饭的车轴生生锯了。轴是后来有人替俺讨回的公道,可那股子腥味,俺这辈子记着。他们的钱厚,厚得能糊住人眼。糊住了,你就瞧不见底下的钩。周围几个车行伙计也纷纷停了筷子,个个义愤填膺。

孟千钧闷头扒饭没搭腔。他信老宽的火气,可三百块是实打实的进项,重锤魔纹暗了一截也是真的。这一宿他在硬木通铺上辗转难眠,把身下木板压得咯吱乱响。

翌日正午,他扛着重锤赶到典籍馆跨院,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末了满面发窘地挠头:兄弟,你替俺拿个主意。宽伯骂得在理,可俺琢磨着那是力气钱——打擂挣彩头,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林熠倒了碗清凉茶汤推给他:你那张荐帖,打算几时送去猎协递审?过两天就去!提起试籍,孟千钧铜铃大眼顿时亮起精光,手舞足蹈比划起来,考核分三关,俺全打听周全了。一验功底,二查问法度行规,三是由老猎手引着实地走一遭!功底与巡查俺不怵,唯独问规那一整本条规戒律,看得俺脑袋发涨。

那我便先同你细说头一条关隘。林熠端起茶碗,语调平稳,试籍入册首重彻查来历——祖上三代营生、师门承袭、行止有无黑档。河下的赌擂不入官府公账,你今日图利登台挥出一锤,明早名字就写进河下的私账暗簿。那本册子官府虽收不走,可猎协核查底细的时候,行会中人一句话便能捅上案头。荐帖再硬,只要沾了两个字,立时作废。

孟千钧粗黑的浓眉瞬间拧紧:不过是去打场私擂,怎就成了黑档?

场子若是黑的,站上去的人就说不清。林熠看着他,二月里有个叫郑蛮的替河下做局,如今黑档在册,送了官。他当初何尝不是指望凭糊口?还有一层。河下的彩头向来是毒钩——头一场奉上肥肉诱你入局,第二场便该轮到你充当诱饵去陷害旁人。由三百贪到六百容易,可手里的钱一旦脏了,想再换回干干净净的三百,难如登天。

院里清风掠过,四下陷入沉静。孟千钧死死盯着依靠在墙角的重锤,猛然拍在大腿上,震得茶碗乱跳:通透了!这黑钱烫手!他霍然站起,胸口浊气一扫而空,俺千里迢迢来帝都挣的是正规猎牌,绝不是阴私彩头。钩子再肥,老子不咬饵,它也不过是截烂铁丝!

回绝的话办得同样干脆。隔日绸褂汉子再来,孟千钧当面将名帖与茶钱原封奉还,嗓门震院:替俺谢东家抬举。俺要考猎牌,猎协的规矩说不能沾,这事就到这儿。绸褂汉子笑意微僵,客套两句转身出巷。送走人,孟千钧浑身透着一股舒泰,仿佛又在擂台上打了一场硬仗。他不知道的是,这场较量真正的看客根本不在擂台四周。

跨院中,林熠听罢老宽带回的信儿,神色自若,心头却把这局势看得更深一层。五月初五会擂散场那天,人流边上那枚悄然转动的素面扳指早已落入他眼底;隔日金彩头的帖子就精准递到了车行——河下的触须探得极长,下钩更是迅疾。表面上钩的是孟千钧的重锤,可再往深里钩一层,意图试探的正是守过沧海这四个字牵扯出的人和事。孟千钧回绝得干净,但河下水底窥探的视线绝不会就此罢休。林熠将此事收进心底——静观其变,稳如磐石。

河下,和盛柜。祝七听罢伙计的回话,手里握着细窄铜剪给幽兰剪叶。剪刃咔嚓合拢,他半晌没言语,袖内那枚素面扳指缓缓转了半圈。

名帖退了,茶钱也分文未留。祝七捻起枯叶,若有所思,一个抡锤汉子,回话不仅滴水不漏,甚至熟谙猎协条陈——连黑档碍试籍这一层顾虑都盘算得丝毫不差。伙计接话:许是这莽汉找行内老手打听过。武行里总有些心思通达的明白人。明白人自然有。祝七笑了笑,可武行老手的明白在于拳脚进退,这一回的说辞,分明是官门法度上的进退分寸——两者截然不同。祝七随手将黄叶丢进纸篓。河下的规矩是不问,可不问不等于不记。柜上暗账翻开合拢,那一页未留墨迹,只在页脚悄然折了个微小暗角。

同一日清晨,裁决总署三层公厅亦在经受着另一道,只不过这道彩头带着催促。上峰的值房在三层朝北,常年一年四季晒不着太阳,屋里弥漫着陈年文墨的腐潮气。沈倾城与宋检步入值房时,案上摆着一份无落款的加急条陈,字是工整的馆阁体,辨不出笔锋。上峰传达的口信却格外冰冷直白:专案立项月余,一无传唤二无缉拿,上头官邸督办得极紧——传话之人身份不便言明,这番督促我原样转述,你二人自行体会深浅。

沈倾城神色清寒应对沉稳:暗雷在京无案可查,依例列待传唤人证。传唤须有案由,缉拿须有实证,两样眼下都没有。原始卷宗五月十三抵京,候原案核毕——该走的程序一步不会少,也一步不会多。若上头要的是,请示下:快在哪一条章程里。上峰面皮抽动陷入冷场,只得干咳两声望向宋检。老观察员眼皮垂落,言简意赅吐出两字:据实。上峰挥手斥退,条陈留在案上,无人伸手去翻。

走出值房走在廊下,宋检低声道:催文并无落款。沈倾城淡然道:既无印信便不算公文,充其量是缕杂风。宋检点头:风声难入正卷。可风势若大,案上薄纸便会飘摇,总需有人伸手按住。沈倾城脚步未停:用来按压卷宗的坚实镇尺,章程中备得整整齐齐。宋检嘴角泛起释然,回案翻开值事簿,狼毫悬停片刻,重重写下一个字:催。字迹落下,老人注视良久——暗中记账的人,终究又添了一笔。

入夜,跨院内棋声如常。文启年输了半子,认赌服输,缓缓讲起学府第一口校钟的古老掌故:开府立院之初四壁皆空,头一口大钟乃是向城南钟楼暂借而来,借约白纸黑字写得分明,钟身暂归钟楼,钟声归属学府,这一借借了十二年。待到第十三年,学府终于自行熔铸出厚重铜钟,还钟之日,数百名学子汇聚在城南钟楼下肃立,替伴读多年的老钟整整补敲了一百二十记深沉钟鸣——一年十下,分毫不欠。苍茫的钟鸣穿透街巷,也立住了这方学府的风骨。

小可在账本上端正记下一笔:掌故账,已收其三。末尾批注:借的要还,还要还得响亮光明。温老在灯下用细毫笔在药膳单上补录了一味药引,默诵两遍熄了烛火。底子从来都是细水长流一味味药草硬生生夯筑出来的。

五月初十,总署收到南方加急回执:原始案卷全宗已过中路大驿,五月十三准期抵京。沈倾城提笔核验签收,墨迹掠过字样时,指尖停了半息,随即利落落款。归家入夜,她独自在昏暗后窗前静立良久。窗外那株野草迎风抽条拔高,三天之后,那批来自三千里外的泛黄旧纸便将彻底摊开在肃穆的公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