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推演课开讲之前，沙盘大殿门外已排开长龙。
消息昨个儿就传遍了四院：这堂推演课，程教习主动将掌盘出题的位子让了出来，出题人是夏语冰。摸底首名设局考校次席，场面虽不计入课业功分，可里头的火药味比卷面分数金贵得多——满学府都想看个究竟。旁听位子头一遭挤满，几个隔壁老教习也寻由头凑热闹，靠墙站成一排。头夜小可听说这事，替兄长捏了把冷汗，问那夏姑娘会不会刻意刁难。林熠只是帮她细细削平铅笔，笑着回她：夏语冰若打算使绊子，绝不会提前十天放出声气；既然堂堂正正知会，那就是要拉开阵势明考。
开课铃响，大门洞开。大殿中央的主沙盘覆着厚青布，夏语冰一身利落劲装立在盘沿，怀中抱着她那只磨掉漆皮的旧沙盘匣。程教习稳坐侧席，开场白只撂下一句：规程早有明文，轮讲课出题不拘一格。今日由她主考，本席只带眼睛观局。
青布唰地揭开，满堂瞬时静了一息。
铺展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座海边的城。拦潮大堤、排涝主渠、引水木桩、外围竞技场、堡楼与堆料货场，一寸寸泥胎捏得逼真至极，连堤岸后第三排棚户老旧屋脊的青灰落差都层次分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连夜赶出来的活：硬土上叠满了反复揉捏修改的指印，主渠水网至少改过三版，竞技场周遭错落的沙包位更是一枚一枚重新摆过。捏盘的主人为它熬干的灯油与心血，全凝在泥石中。不少人失声念出了那座城的名字，更多学子甚至无须细看——腊月连发三天的血腥战报，早已将这座孤城的筋骨刻进了帝国版图。
沧海。
题面。夏语冰语调冷定，量距尺轻轻叩在盘沿上，腊月十九，深夜。潮汛高低、兽潮规模、城防留守战力、折损死伤分布，全数照搬帝都官报与南境战报附册，一个数都没改。诸位面前抄件皆注有出处页码，课后自去按籍核验。她顿了顿，守方，林熠。
满堂目光唰地压向大殿偏僻角落。逼沧海出身的学子在沙盘上死守沧海，这道题甫一亮出就透着不见血的锋芒。人群中泛起细碎私语，都觉得这是出题人托大，叫亲历死战的幸存者来守城，闭着眼也能摆得滴水不漏。夏语冰仿若未闻，手里的量距尺平平移过，横压在沙盘正中心的一枚朱红小旗上。
推演变量。她神色漠然吐出四个字，零号，不至。
殿内细碎的私语戛然而止。
那枚小红旗指代的东西，帝国官报里只重重记过三句：零号追击，邪教主授首，邪阵崩解。腊月十九那场浩劫之所以算作大捷而非阖城沦丧，举国说书人都把擎天之功归在这道黑影身上。夏语冰面无表情地拔下红旗，顺手撂在盘外石台。题目的底子彻底变了：没有那位天降煞星，这座风雨飘摇的边关孤城，到底能不能立得住？殿内不少学子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程教习端起茶盅，既未品饮，亦无半句阻拦。
林熠从角落的长凳起身，走至主盘守方席位站定，隔着缩微的城堑，与夏语冰冷冷相对。
他的目光落在盘外那枚小旗上，看了两息。周遭以为他会抗议推脱，可少年什么都没说，伸手稳稳拿起了守方的令签：请出题人报潮信。
夏语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亮色。她迅速翻开夹页，报出的潮信读数平稳冷酷，字字如催命更点。
推演拉开战幕。头一波恶浪撞上长堤，东堤两根引水主桩断裂；林熠的第一支令签却未急着填堵溃口，而是先断通路——塌渠地界彻底封禁，撤离路线转道南街，令签落处口齿清晰：战报附册卷三，塌渠断道，官防留档。紧接着第二道调令砸落，临时避难所改为防御支点，防护结界层层拔起，未能撤走的难民就地抱团，出处直指附册卷四收容簿；第三签飞落，轻伤者顶上迎击线，出处为附册卷五排班木牌上那四十一个密密麻麻的正字。
一道调令接一道出处，少年在沙盘上将腊月十九的沧海城彻底拆解重排。他摆出的每一步棋，皆在公开官报里清清楚楚留着出处：城防营换防簿、缉查队巡线道、竞技场改建的避难土垒。最险要的时段，两支巡查小队斜向插进渠口，所报出处不过是战报角落一行不起眼的墨迹：缉查队某协防小队，记战功一次。后排翻找底册的脆响此起彼伏，看清字样的人忍不住低呼：真有这一行！
没有移山填海的奇谋，没有扭转乾坤的盖世英雄，更没有那枚横空出世的红旗。几百双眼睛屏息凝视着这座城在盘面上硬生生拿人命去顶，顶得笨拙，顶得惨烈，步步见骨——次轮巨浪拍击，主桩摇摇欲坠，他令下预备队前出顶岗，双签自愿，从厚抚恤。这一签他按得极其滞重，指节泛了一层白，报出处的声音却沉定如初：附册卷五，守渠敢死岗募守名录，双签在案。整座大殿唯余沙盘漏刻单调的滴水声。
侧席旁，程教习杯中茶水早已凉透。教习并未聚焦于盘中死活，他盯着的是守方每次落签前那半息微不可察的沉吟。寻常学子贪看破阵奇谋，他看懂的却是那份从容底下的沉重：整座生灵涂炭的巨邑，全凭一枚一枚令签的咬合硬分掉了倾覆之灾，沉稳得有如老石桥横断恶水。陆昭缩在第三排蒲团上，面沉如铁。世家功底让他看得懂门道，正因看得真切，指尖才冷得发颤——若把守方换成自己，怕是连第一折潮信都没念完，城头便已沦为修罗场。
近两个钟头的推演，座中无一人挪步。待到潮退红线点亮，最后一枚令签稳稳落定，满堂之人才如释重负，惊觉掌心里全是冷汗。
夏语冰执尺亲自核验。尺锋沿着破损沟渠一寸寸测过，量得极严极细，尺梢敲击盘沿发出清脆密响。良久，她直起身，朗声宣布定论：城，不破。折损较官报实录，上浮约三成。弃守街区，两处。
大殿轰然炸开。城竟然未破！没有高人相助的绝境下，单凭凡人之躯竟把城守住了！盘旁木牌上那串上浮三成的折损数字刺痛人心，有学子忍不住站起高呼：这岂非证明那零号不过是锦上添花？沧海本就能自保！后排平民学子霍然怒目而视：三成不是数，是人！眼看要起冲突，前排有人断喝压阵：听验盘的说完！
闭嘴。夏语冰冷斥一声截断喧哗，抬手捻起盘外那枚小红旗转了半圈，这局棋，推得通。守方没借用半分外力，全凭公开卷宗便把死局做活，答卷无懈可击。她将红旗轻轻放回盘外石台，但诸位莫要漏看另一半：上浮三成。三成是多少？按沧海丁口折算，是整整七百多条命。
少女语调渐沉：所以零号不是一条路线，零号是把这三成买回来的价。路径尽可推倒重演，但付出的代价做不得假——有人曾将这七百多条命，一夜一夜，硬生生从恶浪里赎了出来。我册子里的第三面旗，今日更名。她当着众人的面抽出旧账册，提笔划去旧注，工整写下新批，落笔合页动作极轻。
散课前，程教习放下冷茶，收官定论：摸底考的是照章办事，今日这堂课，考的是章程管不到的地方。往后都记牢这座盘——操典兵书，就是从这种盘上一页页长出来的。老教习站起身，出题的，答题的，今日都无愧于这座盘。
人群渐渐散去，大殿复归安静。走过角落，不少学子朝那个席位望了一眼。把自己的家乡从血火战史里一笔笔剥除，还要亲手替每一道死伤补齐出处，这是何等滋味，谁也问不出口。步出门槛的老教习驻足多看了两眼守方令签的摆放：尾签扣首签，环环相锁，随时可逆序复盘。这是军旅老手的做派，绝非讲堂能调教出来的手段。
林熠低头收拾令签，收到最后一枚，指尖在硬木签头微压片刻。盘中的水汽散去，木牌上那字迹依稀可见。上浮三成，七百多条命。同窗看的是推演胜负，他眼里浮现的却是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塌渠顶上的老汉，担架上喊阵位的嗓子，排班木牌下排队按手印的青壮。方才两个钟头里，他亲手将这些面孔一次次推向死地，又给每一个死局找全了公文佐证——手没抖，签没偏，心口却似压着一块滚烫生铁。真实的那一夜，这三成没有死，因为价钱被人付掉了。付了价的人立在盘前，规规矩矩收妥木签，神色古井无波。
夏语冰抱匣掠过他身侧，步子未停，声如细丝：题是我出的，账是你还的。此局，两清。未等林熠细想，人已走远。
回座整理课本，操典书页中悄然滑出一张对折的黄麻纸条。无名无款，左手笔迹歪斜扭曲，仅有一行小字：
沧海的猎手，管管你家乡的名字。
林熠捏着纸条站了两息，看了看四周。散课的同窗结伴说笑着走远，无人朝这边投来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折好，夹入操典深处。
家乡的名字。递条子的人认准了林熠是沧海学子，想求他转托城西的暗雷——在求告者眼里，同乡之间总有互通声息的门路。兜兜转转，这封求救信终究还是递到了正主案头：递到了满龙京唯一一个既无法推脱、亦无从转交的人手中。操典合上，掩住那行歪斜字迹。二月十八的大场，距今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