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早起,猎协龙京分部门前那堵灰石委托栏下,挤了三层人。
那张没具雇主名号的悬赏贴在正当中,已经挂了两天。看热闹的少说也有千百号,围观阵仗越聚越凶。平日里猎手们见惯了除妖、护送的单子,可把酬金面议,上不封顶八个字直愣愣压在底下的,大伙儿五年里头一回撞见。更要紧的是榜上挂的那个名字——腊月里在战报上连登三天、斩执事、封渠、结算六万赏金的沧海杀神暗雷。前阵子就听闻他的猎籍转到了龙京,可至今城里硬是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看榜的人里三教九流都有。跑腿的帮闲踮着脚把每个字硬记进脑子,回头好当消息卖;刀口舔血的老猎人抱臂直摇头,说这种寻人路数不像请人,倒像招亲;几个沧海口音的客商缩在外圈,脸上一半是自豪,一半是忐忑——自家边关出来的煞星,冷不丁被帝都这么多眼睛盯着,谁也说不准是福是祸。周遭赌档的盘口跟着翻新,全在赌究竟哪路好手能先把他翻出来。有人堵在门口盘查沧海商客,有人缩在城西门洞下数黑衣行客,更有人信誓旦旦,非说暗雷早就混在分部里当伙计——这话刚落,旁边端汤的伙计手冷不丁一抖,肉汤泼了大半碗,引来一阵笑骂。
初一下午来了头一个冒名的,裹着黑斗篷进门就自称暗雷,要领赏钱。柜台后头当值的老执事姓曲,核验猎籍足足管了二十年,闻声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账册往前一推:验籍。纹印。黑斗篷顿时支吾起来,眼神乱飘,硬着头皮说猎牌路上丢了。老曲手里烟杆往门外一指:丢了回沧海补去。下一个。
初二清晨又来了两个撞大运的。一个辩称牌上纹印磨平了,另一个干脆掏出块不知哪儿刻的假牌。老曲把假牌往柜上一放,端详了两息,指腹在牌面搓了搓,招手叫来巡值:冒用在册猎手名号,按章程,送官。那人腿一软,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老曲收拾柜面,当着满堂看客把章程念了一遍:猎牌的纹是入册当天当面拓的印,协会存档,天下只此一份;牌能仿刻,底纹刻不出来。满堂哄然大笑,笑完把验籍认纹印五个字记死了。
市井里的喧嚣,传进学府的大门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
晌午饭堂里人声沸腾,案几拍得震天响。上不封顶啊!你们懂这分量吗?上一回这么写的,挂了五十年没人领得动。照我说,暗雷肯定在龙京。籍都迁来了,人能不来?真要来了,怎么不敢露头?高人做派,懂不懂!
林熠坐在靠门的长凳末端,低头扒着糙米饭,任由高谈阔论灌进耳朵。听着满屋人把自己的假名猜得神乎其神,心头委实荒诞——像站在墙外听里面的人描摹自己的长相,绘声绘色,没一句沾边。有个熟识些的同窗凑过来碰了碰他:林熠,你打沧海来的,在边关见过那位暗雷没有?
没见过。林熠咽下糙饭,应得踏实。镜子里的影子自然不算。
那你们沧海人平时怎么议论他?
说他收账准时。林熠刮干净碗底,将竹筷平搁在碗沿,猎人嘛,干活拿钱。
发问的同窗愣了半晌,没听到移山填海的传奇,扫兴走开了。边上几个人立刻接话,说边塞苦寒之地的人惯会护短;另一头又有人反驳,说人家是见过真刀真枪拼杀的,不屑跟温室少爷一般咋呼。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留意被问的少年早已端着空碗走出了饭堂。
傍晚林熠借着买灯油的名义,绕到了城西分部外。委托栏前的人比传闻里还挤。他贴在人群外圈,跟一个数进城黑衣客的闲汉并肩立着,把那张黄麻悬赏从头到底看了一遍。纸是上好的厚纸,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寻人,酬金面议上不封顶,委托人名讳空悬,唯独落款处添了一行小楷:诸事经和盛柜洽办。
走回典籍馆的路上,林熠踩着薄雪细细拆解。雇主不露名,是不愿在明面上沾腥,或者见不得光;找和盛柜搭线,无非是拿运河边抽成的牙人当屏障,查到柜面上也就断了线;至于那句上不封顶,真想请能人办事的金主必会开出实打实的数目,把赏格吹得虚悬,纯粹是拿来煽动贪欲,要把暗雷这个名字架在火上烤。借势买名,把名头在帝都烘托得震天响,后头的手段才好施展——是拉拢、灭口还是设饵诱捕,眼下还瞧不出底细。
他在深巷口稍驻片刻,拍去肩头落雪。有人想让暗雷这个名字在龙京变得昂贵,贵到全城都想查探分肥。名字一旦被市井捧出了大价钱,背后的人就会被自然当成货物,免不了要被众人过秤、哄抢、抬价。但急的不该是他。悬赏日晒雨淋烂掉的是纸,他在跨院里按点吃饭上课。谁把柴堆挑上台面,谁就得等火烧起来;不见回音,背后的人迟早按捺不住要添柴。等添柴的动作大了,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自然会露出关节来。先看谁着急。
跨院房檐下的油灯晕开暖光,屋里透着温气。条案上的日程页翻到了二月,小可拿炭笔在底下重重圈了两个圈:十五,取药;二十,笔试。小丫头在圈底下规整地注了一行小字,过一天便用指甲划掉一格。错题簿摊在案上,四道错题订正栏全填满了,末页她极认真地写了四个字:暂无新错。似乎有些心虚,又补了一行:待考验证。
哥,考数列的时候,考棚准带算筹吗?
章程写着能带素筹,不许带刻字的。林熠拿过她掉漆的旧筹筒挑拣,将两根磨出包浆的剔出来搁在案上,就带这两根磨熟的,摸着手顺。
小可松了口气,拿帕子将两根算筹包好,妥妥塞进竹篮,换了个稳当的底层压好。那只小考篮是青石巷王婶装咸菜送她的,篾条起了毛也舍不得换。饭后按惯例考校,问到古阵源流,小丫头背得一字不差,背完又蹙眉问:哥,考官会不会考灯阵?考不考都得睡觉。林熠合上书,考官最中意的,永远是睡足了觉的人。
灯芯爆起灯花,他剪去残芯,翻开文启年派下的第二题。馆里有册旧书,五十年间被借阅过十七次,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还,可书还在架上。查,怎么回事。
那书他早找了出来,在丙架第三层:《典籍馆库志》,馆藏沿革的流水簿子,纸页都泛脆了。书在架上立着,破局处在借阅底单。馆里向来凭单借书,五十年的底单在地库存着。他花了两个晚上,才把《库志》名下的十七张发黄底单一张张抽齐,将十七个借阅者的名字抄录在白纸上。
底单在地库的南墙根,一年一匣,五十年是五十只木匣。他挑着灯一匣一匣地查,指头蹭了满手陈灰。十七张底单跨了五十年:最早的一张纸色发褐,落款的名字已模糊难辨;最近的一张离今天不过六年。十七个人里有教习,有外聘修书匠,还有两个身份栏只写了访客。借书不还按例要罚钱记档,可这十七笔糊涂账安生躺了半个世纪,非但没被催缴过,书还稳稳在架上。要么书自己长脚溜了回来,要么这十七个人借书,根本不是为了里面的字。
林熠把名单压在灯下,没急着钻死胡同。文老出题从不走寻常路,急着下定论保准撞进圈套。他把十七个名字按年份排了排:前二十年密,中间稀,近十年又密起来。密与稀之间藏着什么,得等别的东西来对。
窗外雪霰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小可已沉入黑甜乡,呼吸匀长,丸药按期吃着,梦呓再没来过。他听了一阵小丫头平稳的鼻息,把灯芯拨低了半分。
学府里的闲事少不了世家子弟搅和。陆昭这阵子不比推演也不较技了,改在私底下开盘:赌暗雷月内现身,一赔七,在公子哥圈里煽风点火。这风头刮到了典籍馆廊下,陆昭撞见林熠,嘴角讥诮:林同学,你们沧海的贵客在帝都名动四方,同乡一场,怎么也不请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猎人不归学府管。林熠抱着书卷脚步不停,陆同学若急着开眼,城西分部石栏前空着,尽早排队去。
周遭伴读忍不住笑出声。陆昭脸上挂不住,甩袖走了几步又回头喝问:一赔七的彩头,林同学不押一手?
我的钱要留着买灯油。林熠跨进馆门,头也没回。
赌盘的笑话当晚传回了馆里。爱嚼舌根的抄书生一边裁纸,一边把传闻数了一遍,感慨道:这位暗雷爷人没露面,龙京城里靠他名头讨饭吃的都有几十号了。文启年在里间咳了一声:裁你的纸。人家吃人家的饭,你裁好馆里的纸就是积德。抄书生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夜色深沉,落了层薄雪。运河下游的漕河旧仓区却灯火通明,货栈夹缝里挑着灯笼,地下黑擂的皮鼓声顺着冻河远远荡开。今夜擂前水牌换了新场次,围看的亡命徒挤满栈道。墨迹未干的水牌上,前面数场是打擂常客,唯独压轴一行空了大半,正中只悬了两个大字。
暗雷。
人群像被扼住脖颈般死寂一瞬,随即炸起掀顶的喧嚣。城西悬赏刚贴出,正主竟要在运河黑擂披挂登场?消息如火星掉进旱草堆,连片刻功夫都没用上,便呼啸着烧透了半座龙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