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前,小可发起了谋划已久的总攻。
小姑娘郑重其事地夹了一大筷青菜塞进林熠碗里,眼睛眨巴着,明晚是小组收官夜,我想去大竞技场看你打比赛。
不行。林熠嚼着青菜,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夜场人多眼杂,散场时四万人往外挤,踩掉的鞋子能装满三车,太危险。
小可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用筷子把碗里的杂粮饭戳出一个个坑洼。戳了半晌,她忽然仰起小脸,眸子里闪着亮光:那决赛总可以吧?决赛是白天!冬至那天!
林熠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冬至那天……少年敛下眸光:……到时候再说。小姑娘一眼拆穿了他的推搪,气鼓鼓地扒完了剩下的饭,嘴里直嚷嚷到时候再说就是不让去。不过她的别扭向来存不住,一小时后,林熠便瞧见她趴在油灯下,握着剪子认认真真裁着大红纸。
干什么呢?林熠走过去问。
应援牌!小可头也不抬,毛笔悬在红纸上方架势十足,学堂里同窗都在做,李胖子给他表哥写了三个字,我要写五个——哥哥天下第一!
林熠失笑:这是六个字。小可哼了一声,仰起脖子理直气壮道:你管我!说罢便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落笔写字。
写字这事显然比她预想中要难得多。第一张,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直接戳出了纸边作废;第三张,毛笔蘸墨太饱,字洇成了一团黑糊糊的墨疙瘩;第七张写到一半,小姑娘端详良久,忽然揉成一团扔进篓子:不行,字没有气势。
林熠笑着问:写个字还讲究气势?
当然讲究!小可斩钉截铁道,这是要让哥在台上抬头就瞧见的字,一笔一划都不能软!
林熠不再出声打扰,挽起袖子安静地帮她研墨。油灯光落在小姑娘侧脸上,她神情极认真,鼻尖蹭了墨渍也浑然不知,写废一张便懊恼地嘟囔一句,换新纸重写。一整晚,灶膛边废纸篓堆起一座小山。林熠数了数,写废的红纸整整十七张。直到第十八张,小姑娘才终于满意地舒了口气,上面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琢磨到最后,她还是把缩成了一个字,供在床头,比那本小账本摆得还要端正。
熄灯钻进被窝前,小可探出脑袋小声说道,决赛那天,我会把它举得高高的。你在台上,要找一找。
林熠替她将灯芯捻小,神色温和:……嗯,我找。
睡前,林熠从怀中摸出一枚黄铜哨放在她枕边:巡防队新发的。老赵叔在巷口守着,按公门巡防规矩,若家里进了生人,或听见院墙有动静就吹它,使劲吹。王婶家也备了一只,听见会跟着喊。
跟操练似的。小可翻来覆去摸着冰凉的铜哨,哥,最近城里真的不太平呀?
有备无患,今晚先练一遍。小姑娘当即爬起身鼓起腮帮子试吹,哨音又尖又亮,穿透夜幕。隔壁院子里王婶粗犷的大嗓门立刻隔墙炸开:小可?咋了?!
没事!王婶!操练!小可扯着嗓子回话。隔壁很快传来王婶如雷的大嗓门:大半夜瞎操练啥——吓得老娘鞋都踢飞了!
在满院街坊笑骂声中,林熠替妹妹掖好被角。透过窗棂望去,巷口那盏避风灯亮着,老赵如铁塔般在灯下坐得笔直。
腊月十三,晨。
林熠出门时,王婶正在巷弄里撑着竹竿晾被单,隔着几堵院墙大喊:熠小子!今晚收官夜,婶子侄子弄到票了,婶子没去!大晚上的婶子在家守着,跟小可一块听信儿!你放心打,外头有你赵叔盯着,屋里有婶子的嗓门盯着!
林熠笑着抱拳应和:婶子的嗓门,顶半个协会。王婶豪迈一笑:那可不!
白天的第六轮几乎是礼节性的切磋。城东三中的替补少年登台先点头,明言自知不敌求学两招。林熠便耐心陪他走了十几个回合,最后一缕疾光擦着耳畔掠过点到即止。少年满面通红地跳下擂台,逢人便夸自己接了榜首十七招,比赢了还高兴。
赌盘庄家们却愁云惨雾。收官夜的盘口挂了三天,押林熠与押聂惊澜的注金几乎五五开。一位是六战全胜的神圣金雷,一位是六十年一出的刀气、临海军校首席。看台四周茶水摊与赌摊上挤满了人,老江湖们蹲在盘口琢磨半天,只押了两个字:难说。
六连胜后林熠领跑积分榜,身后半步则是仅在手里失误过的聂惊澜。今夜压轴正是他们两个争小组头名。
中午,暗雷绕道去了趟医馆。
二柱已能靠着床头喝杂粮粥,见斗篷进门撂下瓷碗便要翻身下地,咚的一声在青砖地上磕了个响头:雷哥!俺这条命——
第二个头没磕下去,铁叔蒲扇般的大手托住徒弟脑门,像拎小鸡似的将人提溜回床上。谢人不兴磕头,兴请酒!老猎人吹胡子瞪眼,雷老弟活得好好的!真想谢,好好养伤,等家宴上敬三碗好茶!
提及家宴,老猎人扳着粗糙的手指如数家珍:俺闺女的拿手菜,糖醋鲈鱼、酱肘子,还有海蛎子焖豆腐。那丫头念书是好手,烧菜也是好手,随她娘的脾气,你到时少夸两句多吃两碗,她就高兴。半仙出卦签择个吉日,哑姑打酒,秃鹰几个全叫上。三十年了,俺们这一行图的就是活着回来的人凑一桌。这顿酒席欠了快两个月,说什么也得摆得像样点。
暗雷坐在榻边听着,没出声打断。窗外暖阳倾泻,驱散了病房药气。他认真地想那桌酒席的滋味与碰碗的声音。大比落幕,二柱康复,快了。说定了,到时候一定去。暗雷应诺。
下午,云霄高中西阁。
例会的粗茶依旧是姜洛霜带来的陈年老梗。下周论辩取消。少女开门见山,决赛前皆无分心余地。你欠的那几场,决赛后连本带利一场都跑不了。
林熠端杯算了算:利滚利算下来,我大概欠了你半个学期的辩论。
是四场整加一次补充陈述,我记了账的。姜洛霜纠正得一丝不苟。提及她所在小组战况,少女语气平淡如水,直言并无值得复盘的对手。
收官夜。姜洛霜浅抿粗茶忽然道,聂惊澜的刀浪看似在正前方,真正杀招藏在第二重与第三重浪潮交错的空隙里。冯广能赢他,不是盾硬,是舍得用整面盾吃下第一重刀浪。
林熠微诧:你特意替我复盘对手?
我替辩论对手做资格审查。姜洛霜面不改色,输给旁人的人,没资格欠我四场辩论。
言罢,少女低头整理书卷,动作忽然一顿,垂眸问了句无关课业的私事:林熠,你最近……睡得好吗?
阁楼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麻雀落在枯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
睡得好。林熠答道。
姜洛霜合拢书卷站起身,步履轻缓走向门边,留下最后一句清冷叮嘱:眼底的青黑不是这么说的。药膏用完了便直说。
放学钟声敲响,林熠随着人潮步出校门。夕阳把青石巷染成暖橘色,修鞋匠敲打着最后几枚鞋钉,王婶挎着菜篮与货郎讲价,声音洪亮,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如常。
唯有在踏入巷口前的一刹,林熠的脚步顿了半步。
杂货铺屋檐下的昏暗阴影里,一抹灰色衣角一闪而逝,缩了回去。
林熠没有追赶,余光平静扫过,仿若只是掠过一只猫。打草只会惊蛇,佯装不察才能让毒蛇按部就班露出毒牙。他在心底飞速还原地形:灰影潜伏的死角,恰好望得见自家院门,却避开了巷口巡防哨的视线。这绝非第一天踩点。
少年如常跨进巷弄,经过灯柱时与老赵点头。借着寒暄掩护,他声音压得极低:斜对面杂货铺的房檐,今天蹲过人。老赵爽朗大笑未变,眼神却陡然一凛,手掌按在重盾边缘:记下了,晚上给值房递条子。
警符绊线紧贴墙根,铜哨搁在床头,红旗备在赛场。网已铺就,静候风起。
同一时刻,隔着三条街外的一处僻静茶棚。
三名灰衣打扮的客商围坐在粗木矮桌前,杯中茶水渐凉却无人动口。为首那人干瘦狭长,五指骨节突出,袖口露出一串细碎骨铃,随着手腕转动轻晃,却无半点声响溢出。
巷口有暗哨,墙根有警符绊线,宅内还备了吹哨的章程。辅从低声回报。
布置得很用心。干瘦堂主隔街遥望着巷深处透出的暖黄灯火,等不得了。今夜收官夜,全城的眼睛全钉在场子里。错过今宵,大潮起伏之前再没这般绝佳机会。
巷口那个守关的老猎人呢?
乙级的老卒罢了,不必见血。见了血挂命案,大潮之前教中不惹麻烦。干瘦堂主手腕轻翻,袖中骨铃微颤,至于邻里妇人的叫喊,随他们吹喊。待到巡防赶至,我们早已走出三条街。
他缓缓站起身,放下三枚铜钱压在茶碗底,最后望了眼那扇院门。
今晚,请小姑娘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