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名副其实。
两面千仞绝壁几乎贴合在一处,仅容两人并排通行的狭窄石缝蜿蜒盘旋而上,头顶那线夜空细窄得宛如刀痕。狂暴的罡风灌入逼仄的石缝,在粗糙岩壁间反复挤压撕扯,化作贴着耳膜炸响的尖锐呼啸,寻常人的听觉在此地几乎彻底作废。脚下的碎石被风蚀得光滑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苔藓与陈年腐朽的气息。
周遭的天地魔能亦是异常滞涩。两侧岩层中不知蕴藏着何种异质,游离的魔能稠密如冷粥,吐纳汲取入体的速度生生比外界慢了四成。
确实是一处绝佳的葬骨死地。
暗雷紧贴着冰冷石壁前行,无形无相的重力感知如潮水般铺散开来。在这条暗无天日的狭缝里,他的感知探查远比寻常肉眼更为敏锐,每一处微小的岩石凹凸与气流变动都清晰映照在脑海之中。
行至第三十步,感知中浮现出第一处异常:石缝齐膝高处横系着一根细若发丝的引线,末端连着岩隙深处的一枚触发符,他神色平静地抬脚跨过。
行至第七十步,第二道陷阱显现:头顶倒垂的岩棱上隐蔽地嵌着一枚压发符,下方踏石被人暗中垫松了半分,他贴着对侧石壁侧身滑过。
两处机关布置隐蔽却并不致命,真正的杀招绝不会摆在明路上。这不过是用来筛除杂鱼的关卡,同时也在向来者传递一个冷酷的信息:你踏出的每一步,皆在掌控之中。
面具下林熠的呼吸愈发沉稳。布防越周密,越说明对方将他视作值得郑重处置的大敌。而唯有被猎人看重的猎物,方能在对弈中看清对手的底牌。
前行百余步后,狭窄的缝隙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处天坑般的圆形绝地。四面悬崖笔直如削,天穹悬着一轮凄清孤月,坑底散落的陈年白骨被狂风打磨得惨白发亮。四壁寸草不生,岩面上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深邃风蚀纹路。
衔烛负手立在绝地正中,重伤昏迷的二柱被随手弃置在他脚边三步处的平石上。
当真守时。衔烛微微颔首,声音沙哑,本座一向欣赏守规矩的人。
暗雷在绝地入口处止步,目光先落在二柱身上。少年气息虽然微弱,但后背狰狞的创口已被一道符纸草草封住止血。留着活口,方是拿捏对手的筹码。
将人放了。暗雷冷声道,你费尽心机要钓的人是我。
何必这般急躁。衔烛手按刀柄,幽绿竖瞳中流转着森冷幽芒,先聊几句。本座布设了十一年杀局,还是头一遭遇见能将死局拆去大半的硬茬。你破阵的手法老道精准,对本教符阵的弱点了如指掌,绝非协会能调教出来的。他微微转动着手腕,刀柄上的防滑缠布发出极轻微的摩挲声。
究竟是何人派你来的?裁决司的暗桩?还是说……衔烛竖瞳微眯,别家势力的火种,按捺不住了?
火种二字一出,面具下林熠的心头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认得?衔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嗤笑出声,无妨,嘴硬的硬骨头本座见得多,待将你生擒回去,教中有的是让人不硬的法子。
衔烛眼底凶光微敛,换上一副审视货物的姿态:不过在那之前,本座倒愿给你个体面的选项。入教。
你这等手段,埋没在猎杀者协会接一辈子悬赏、攒一辈子小钱,何苦。教中不问出身,只凭实力说话。以你破解法阵的天资,三年之内必掌一处堂口;十年光景,未必不能坐上本座如今的位置。
待到冬至大潮漫卷,整座城便是新世的第一块基石。早一步上船的人坐船舱,至于那些迟疑观望的庸碌之辈,最终不过是化作柴薪。
暗雷沉默了两息,沉声发问:潮起之后,你们背后的大人,究竟要将这座城怎么样?
自然是洗净。衔烛答得近乎虔诚,大潮会带走一切腐朽的陈规旧俗,世家官衙,连同那些自诩砝码的人,皆会被涤荡一空。剩下的,才配进新世。
包括城中那些上不了船的平民?
柴薪的意义,就是燃烧。
暗雷微微点头,心中彻底明悟。对方对洗净的狂热已入魔道,冬至的阴谋绝不会动摇,而其提及的别家火种,更佐证了教派内部的争端。探明这三条隐秘,已然不虚此行。
谈完了。暗雷声音冰冷,放人。
衔烛竟真未阻拦,抬脚轻巧一拨,昏迷的少年顺着坡石滑向隘口,本座守信。人质不过是请柬,既然正主已入彀,便无用了。
暗雷快步上前,双指搭上二柱的腕脉,探明生机尚存,便将少年移至入口内侧石凹里,布下一层薄薄的斥壁将他护住。
安置妥当后,暗雷直起身躯,迈步踏入绝地中央的月光之下。脚下干燥的骨茬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绝壁间回荡。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衔烛冷眼旁观,为一个半死不活的杂役孤身踏入死地,是好品质,也是最致命的弱点。教中向来懂得如何拿捏人心,折磨你所在意的一切,可比直接杀你痛快得多。
林熠脚步未停,袖中手指无声紧握。这般诛心之言,已然将衔烛送上了必杀的账本。
衔烛的佩刀毫无征兆地悍然出鞘!
乌黑的长刀自五丈开外电射而至,刀锋撕裂罡风发出刺耳厉啸。暗雷心念微动,斥壁瞬间横亘于身前。
轰然巨响中,那层无形护壁竟被生生震碎!
半步魔导师的浑厚魔能尽数灌注于刀锋之上,正面硬撼一阶后期的斥壁,宛如重锤轰击薄琉璃。狂暴刀气撕裂护壁余势未减,擦着暗雷肩头掠过,切碎黑袍,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深长创口。
暗雷借着反震倒掠,右手五指猛压,[重力·压制]呼啸降临!
衔烛周身鳞纹骤亮,硬扛着数倍重力压制,身形仅下沉了半寸:就这点分量?
森寒刀光再度暴起!
第二刀阴狠走下路,贴着白骨堆平掠横削,激起漫天骨屑。刀势如蛇游走,逼得暗雷第二面斥壁只能护住半边,膝侧再添血痕。冰冷的杀意几乎冻结了空气,刀锋过处连狂风都被生生切开。
第三刀更为毒辣,刀锋明明斜斩向左肩,半途手腕轻抖,刀身竟如活蛇般诡异弯折,绕过斥壁直咬咽喉。暗雷仰面急退,凌厉刀风几乎贴着面具削过,带起阵阵刺痛。
大阶之间的悬殊差距,令他的重力迟滞与斥壁反弹每每只能争取到一瞬生机。
然而暗雷的眼神依旧冷冽。在连续硬撼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破绽:衔烛周身覆盖的鳞光并非铁板一块,每当刀势穷尽、魔能衔接的瞬息,鳞光便会极隐晦地黯淡一瞬,宛如换气口。
那处破绽出现的间隔,约莫九息。
这道缝隙,被他敏锐锁定。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他在心头飞速盘算。此处绝地逼仄狭小,魔能运转滞涩,狂风极度干扰感知,全方位压制着控场法师。当第七面斥壁应声碎裂时,暗雷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本座早已摸透了你的底细。衔烛步步紧逼,长刀斜挑在暗雷小臂再添一道血口,你擅长借助地形与预设陷阱。故而本座特意为你择了这处死地。没有地形,没有预设,而本座,更不会轻敌!
长刀轰然劈落,强横震荡将暗雷震得撞入山壁,坚石迸裂。他单膝跪地勉强撑住身形,覆在脸上的面具骤然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一道裂痕自左眼角蔓延至下颌。
碎裂的缝隙中,露出了小半只眼眸。月光下,眼眸深处有一缕极其纯粹的金色电芒一闪而逝。
衔烛劈出的长刀在半空微微一停。
金色电芒……衔烛竖瞳微眯,眼底掠过惊疑与贪婪,有意思。你的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
暗雷抬手稳稳按住破碎的面具,遮掩住那一丝泄露的微芒。
金雷的异象终究被窥见了一丝端倪。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被带回教中,马甲的秘密迟早会被挖出。今夜这处一线天,注定只能有一人活着走出去。
七面碎壁,魔能已去近半。若正面搏杀三十招内必败,而身后的二柱命悬一线,他退无可退。
暗雷索性顺势俯下身躯大口喘气,显露出近乎虚脱的狼狈姿态。
撑不住了?衔烛倒提长刀,踩着白骨步步逼近,再多撑片刻,本座还没问完呢。
月光下拉长的阴影,正一步步踏入那张早已织就的无形天网。
九息一现的换气口,头顶暗伏的三块风化巨石,脚下掏空的三尺暗腔,所有的杀机在心头合拢成同一种节拍。
五丈,四丈,三丈。
暗雷伏在地面的指尖悄然屈起。在方才七次看似狼狈的倒退与撞击中,一张极薄的重力绊网早已悄然铺满地面;头顶上方三块摇摇欲坠的风化巨石,已被挂上重力引线;而在白骨堆正下方三尺深的岩层,早已被无形暗劲彻底震松。
借地形,借预设,借对手的自负。
你算准了我的路数,却不知当破绽被研究透的那一刻,便成了葬送性命的最佳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