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心脏般的阵眼,是在毫无征兆中碎裂的。
古道中段的险峻岩缝深处,那枚全力运转的血色符核正闪烁着极盛的妖异红芒——下一瞬,一股自绝壁之巅奔涌而下的无形巨力精准攥住了它,像捏碎一颗熟透的果子般狠狠收拢。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中段符阵的光幕剧烈颤抖,随即自正中撕裂开来,无声熄灭。
被隔断的中段与后段阵地豁然贯通!
阵破了!秃鹰率先反应过来,手中精钢短枪猛然一振,厉声大喝,中段接应后段,合流固守!
岩坎上下的两拨人马如两股激流汇拢一处,后段残存的五名骨干迅速并入岩坎防线,十余名好手背靠绝壁结阵,防守压力骤减大半。峡中的狂徒死士动作滞涩了半息,蚁群虽无神智,但暗中驱使死士的执棋者却瞬间惊觉。
一线天顶端,衔烛的幽绿竖瞳骤然收缩,猛地抬头射向南面绝壁。
回应他的,是后段传来的第二声爆响。
第三重光幕随之溃散,整条古道彻底畅通。紧接着,峡口方向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封堵退路的乱石堆被一股磅礴的斥力横向犁开,硬生生开辟出一条丈许宽的生路。
隔空破阵,隔空开山……重力系!衔烛沙哑的嗓音中首次泛起波澜,本座正愁如何将你引出,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他双袖翻卷,十指如车轮般掐出一连串繁复的符诀。峡谷两侧六处备用符核同时被点亮,残存的禁制开始急速重构。同时两百名死士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古道,另一路则手脚并用攀爬南崖,如蚁群般向崖顶漫去。
崖顶与峡谷之间,一场无声的拉锯战瞬间拉开帷幕。
衔烛每激活一处备用符核,暗雷的重力便凌空捏碎一处。第三颗,第四颗!每一次凌空捏碎,都需要先以感知精准捕捉岩缝深处搏动的符光,再将足以压碎精铁的重力凝成一线贯穿而去,隔着百丈虚空,落点误差容不得分毫偏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面具边缘悄然渗出,体内的魔能如开闸洪水般奔涌消耗。
这是把绣花针当攻城锤使的精细活计,耗费的是十倍的心神,损耗的是十倍的魔能。
当第五颗备用符核被生生捏爆时,衔烛终于停下了法诀。竖瞳阴沉地注视着南崖,第一次收敛了所有轻慢。重构阵法的速度,终究赶不上那只无形之手拆解的迅猛。
崖顶上,暗雷缓缓收回右手,指节因过度负荷而微微发颤。隔空捏碎两颗满负荷阵眼并强行犁开滚石,即便以他一阶后期的魔能底蕴,也足足消耗了三成。
位置已然暴露。暗雷沉声道,按第二步行动。
身侧,早已蓄势待发的沈倾城挺直身躯,掌中长鞭在夜风中荡开一个懒洋洋的圈子:姐姐等这一步,花儿都等谢了。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下悬崖。
面对三十丈的骇人落差,那道黑色劲装的身影几个起落间借岩壁轻巧卸力,如黑色飞燕般斜斜掠入战场,精准砸向后段那名执事级副手的头顶!
下面的,借个道!
长鞭凌空抽打,青色风刃自鞭梢轰然炸裂,在坚硬的岩壁上刻出深深裂痕。那副手仓促举刀格挡,长鞭却顺着刀背如毒蛇般缠绕而上,顺势一抹,直接将他握刀的手腕生生削落。
副手惨嚎倒退,却在下一瞬做出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举动。他用仅存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血珠髓丸,直接塞入口中嚼碎。
黑纹瞬间爬满他的面庞,断腕处的创口竟诡异地凝结止血,周身气息暴涨,双眼化作两团血海:为大人尽忠——
去地府尽忠吧!
沈倾城的长鞭比狂化更为迅疾。九道风刃连环斩出,每一鞭都带着凌厉的破空锐响,精准落在同一处要害——咽喉。狂化能剥夺痛觉,却抵不过身首分离的致命伤。第九鞭落下,暴涨的躯体轰然栽倒在地,再未爬起。
铜哨,记下一笔,阵前堂执事级副手一名。沈倾城冷声吩咐,带队靠紧岩坎,伤员居中保护!
得令!老缉查眼眶泛红,嘶声应和。
古道前段,铁刃队的台地前已然堆叠起三层尸山。
老赵的双臂死死顶住沉重塔盾,兽牙饰物掉落大半,盾面被撞得坑洼凹陷;石磨的双斧早已换作钝背猛烈砸击,虎口流出的血水浸透了斧柄;铁叔的呼吸粗重如风箱,厚背重刀卷了刃口,每个人身上都浸透了鲜血与汗水。脚下的泥土早已被滚烫的鲜血泡成暗红色的泥浆,刺鼻的腥气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一名掉队的缉查队员拖着断腿从后方踉跄奔逃而来,身后三名狂徒穷追不舍。那名队员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距离盾阵数步之外的泥地里。
救我……
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猛然从盾阵缺口中暴冲而出。二柱!
少年的位置原本死守在铁叔刀后三步,此刻却悍然冲出第四步、第五步,直至十步之外!手中的塔盾猛地掷出砸翻领头的狂徒,短矛顺势刺穿第二名死士的咽喉,一把拽住那名队员的衣领拼命往回拖拽。泥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然而第三道爪影,已从侧面阴暗处悍然撕扯而下。
伴随着布帛碎裂与血肉撕扯的闷响,少年的后背被硬生生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二柱!
铁叔目眦欲裂,如狂怒的雄狮般自台地扑杀而下,一刀将那狂徒劈成两半,反手将徒弟与伤员一同揽入臂弯,浴血杀回盾阵之中。
二柱浑身剧烈颤抖,鲜血迅速浸透了师徒两人的衣襟。少年面色灰败,嘴唇翕动着艰难辩解:师父……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是落在阵外的活人啊……
闭嘴!省着力气!铁叔单膝跪地,掌心魔能疯了一般灌入徒弟体内,嘶声大吼,细雨!金疮符!半仙!快看伤势!
半仙两指搭上少年的腕脉,面色骤变:肺腑已被暗劲震裂,至多撑过一小时,绝撑不过第二个小时!
被救回的缉查队员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头颅,浑身剧烈颤抖,一名在荒原厮杀了十年的精悍汉子,此刻却痛哭流涕。老赵一边挥盾砸翻扑上来的死士,一边咬牙怒吼:哭个屁!他拼死把你拖回来了,你就给老子好好活着,活到把他背出峡去!
三十年来未尝有一人阵亡的铁刃队,今夜第一次有人命悬一线。全队老少爷们目眦欲裂,胸中的杀意如火山般爆发。
南崖之上,暗雷将这一切尽收感知。少年冲出防线的刹那,他隔着百丈峡谷,指尖的重力支援终究递晚了半息。
晚了半息。
面具下,少年的呼吸骤然紊乱了一瞬,眸光中翻涌起刺骨的杀机。
一线天顶端,衔烛将这幕惨状尽收眼底,阴森冷笑:急了?急了便对了——
话音未落,他的笑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道黑影自崖壁垂直俯冲而下,借着重力加速与斥力偏转,宛如一颗呼啸坠落的流星,直取他所立的阵顶!
好胆魄!
衔烛长刀出鞘,乌黑刀身迎着坠落的人影悍然斩上。
轰然巨响声中,刀锋与斥力护壁凌空硬撼,狂暴的气浪如涟漪般横扫四方,将周围岩石震得寸寸龟裂。暗雷借反震之势翻身落在隘口上方,衔烛则被生生震退三步,刀身嗡鸣不绝。
两人相隔五丈,第一次正面对峙。
一阶后期。衔烛竖瞳微眯,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黑袍身影,一阶便能硬接本座一刀,这等极品胚子,确实该活着献给教主!
峡谷下方,战局已然逆转。失了符阵分割的狂徒死士,在贯通的古道上被铁刃队的刀墙、秃鹰的枪阵与沈倾城的鞭影彻底合围绞杀。
铁叔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厉声大喝:铁刃队,全员刀锋向前!今夜不再留手,杀光他们!
崖顶隘口处,衔烛瞥了一眼下方溃散的战局,又扫回眼前这个破了他两颗阵眼的少年,竖瞳中闪过一抹决绝。他忽然虚晃一刀,身形化作残影脱离战圈,以极快的身法直扑台地阵心,一把掳走了重伤昏迷的二柱!
衔烛!铁叔一刀斩空,愤怒咆哮。
衔烛拎着少年拔空而起,落在绝壁半腰,阴恻恻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之中:重力系的小子。想要换回他的性命,便独自一人,进一线天来。
深峡之中瞬间死寂。
暗雷飘然落地,沈倾城手提带血长鞭疾步赶来,衣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这是请君入瓮的死局,一线天狭窄难行,他必定布下了杀招。
我心里有数。暗雷将腰间的骨哨解下塞入她掌中,他要的是我。去的人多了,二柱立刻便会没命。
沈倾城紧咬红唇,胸口剧烈起伏,最终沉声叮嘱:一刻钟。容我清剿残敌,一刻钟后必定带人杀上一线天。你务必撑到我赶来!
暗雷微微颔首,转身迈入了一线天那道漆黑如墨的岩缝之中。
铁叔手握染血长刀,朝着那道孤身深入死地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小子!活着回来才算赢!
黑暗深处,唯有一声清脆悠扬的哨音隐隐飘回。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