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督位晨会的第一件事便吵得不可开交。
争吵的由头是西滩上那头小山般的兽王尸身。尸身冻了两天,官库主事要拆解入库,郡府文书搬出旧例坚持充公,猎杀者协会的执事拍着桌上的章程,咬死斩获必须归猎手所有,三方各执一词。郡府文书把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协会执事把章程砸得案板山响,唾沫星子乱飞,嗓门一个赛过一个高。裴肃在主位上听了一刻钟,抬手将三份争得面红耳赤的章程一并按在掌下。
先定尸身。裴肃开口,嗓音平稳如铁,骨甲拆下来送军械坊——修桩、修盾、补城门,用多少拆多少。皮张尽数变卖,卖得的钱一分不留,全数并进抚恤底账。牙与筋腱按市价折给协会,冲抵此次征召猎手的开销。哪位有异议?
满堂寂静,没人接话。粗笨的骨头皮子其实没人真正放在心上,三方的火气,全压在那颗六级兽核上。温养在兽王胸腔里六十年,拳头大的一颗,市面上有价无市——上一颗六级核现世,还是三十年前的事。
兽王是谁杀的?裴肃问。满堂无人接话。那一夜全城都望见了那一金一暗两道光华,可官档上只有一个番号。
特勤零号。裴肃自问自答,按缉查司军制,临战斩获归斩杀者。特勤零号无名,不入册、不列班,斩获由单线上级代持。他看向沈倾城,沈首席,兽核拆出来后,封存缉查司金库,记在零号名下。什么时候领,怎么领,等他自己开口。
沈倾城起身领命。左臂依然吊在胸前,右手接过盖印文书,签字画押。六级兽核从此躺进金库最深的一格,账面上只有一行字:零号,暂存。
晌午封库的时候,只有沈倾城一人在场。乌沉沉的核放进锦匣,锁进最深的一格,钥匙贴身收好。走出金库后,她按下单线发讯钮,只留了一句:核给你收着。哪天你要去叩三阶的门,来取。单线那头静了片刻,回了一个字:
散会前,裴肃在案头又添了两笔:一笔是邪教的铃使——旧货场、堡楼、西滩翻了个遍未见尸首,记档,画影通传各郡;另一笔是抚恤——名录上每一个名字皆从优抚恤,孤老遗属由官面按月照拂,沧海的名录,不能只念一遍就收起来。
同一个上午,协会大院的布告栏前挤了三层人。
兽潮悬赏的结算贴出来了。整面墙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甲级排到临时征召的民勇,谁斩了几头、赏金几何,一笔一笔列得清楚。名单头一个是——西墙首战、渠口封渠、巷战救火、连斩执事层三人,结算赏金六万块。有人念出声来,人群里一片吸气。六万块,寻常猎手十年也未必挣得下。
可数目只让人惊了一惊,真正炸开议论的,是名字后头那行小字:兽王讨伐系军管作战,军功归特勤零号番号,不入猎榜。
就该这样。人群里有抽着旱烟的老猎手点头,猎榜记的是买卖,军功记的是命,两本册子不能混。总榜第一位还是那位叫的甲级,而在第四位底下,猎级一栏悄悄换了个字:丙,改成了乙。寻常猎手想要跨过这道坎,至少要熬五年、验三案,暗雷用了三个多月。围观的人把这行字念了又念,满墙唏嘘。
结算名单末尾,还缀着长长一串小字:临时征召民勇,每人犒赏五十块,伤者加倍。孟千钧挤在人堆里,找到自己名字后头挂着五十块,咧着嘴跟身边的冯广显摆了半天——不是显摆钱,是显摆他的名字跟暗雷排在同一面墙上。
认领处的伙计喊了三遍暗雷的名字,没人应。赏金依例转进了他的户头,伙计在簿子上记了一句:人没来。
人没来,是因为林熠此刻正坐在云霄高中的校长室里。
屋里炭盆烧得很旺。张大山也在,老教官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见林熠进门,大嗓门先到了:好小子,全城都在认领处看热闹,就你跑学校来!
林熠从怀里取下那枚四阶聚魔玉,用绒布擦得干干净净,双手稳稳放在桌上。玉身温润,贴身养了这些天,比借走时还亮些。老校长放下茶盏,从抽屉最底层取出登记册,翻到那一页。校产编号、出借日期、经手人,一格一格填得工整。头一回出借写的是联赛赛间调理,第二回写的是战时续借。老先生提笔,在最后一格端正写下两个字,又取了印盖下去。
四阶聚魔玉,校产,登记在案。校长合上册子,推了推眼镜,借出去两回,回来两回。好。
张大山在旁憋不住话:借玉的时候一句多话没有,还玉倒搞出这么大阵仗。要老夫说,这玉干脆——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老教官清楚校产二字的分量,嘟囔一声,抓起火钳往炭盆里添了块硬炭。
这些天,全靠它。林熠说的是实情。从台上到渠底,正是这枚玉贴着膻中,陪他把体内湖水一遍一遍蓄回来。
靠它,也靠你自己。校长摘下眼镜擦了很久,戴上又摘下擦了一回。末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聚魔玉原先的位置上推过来。
特级修炼室的钥匙。老先生说,你入学头一夜用过的那间。往后不论你在不在校,这间给你留着。云霄的门,也一样。
林熠看着那把钥匙。三个多月前,他攥着新生名牌走进那间修炼室,池子浅得数得清每一滴水。如今湖在体内,钥匙在桌上,老人的镜片后头泛着微光,他没有说破。
谢校长。林熠收下钥匙,贴着磨刀石放好。出门时校长在背后添了一句:寒假过完,开春的课照常。你的座位,教务处一直排在原处。林熠应了一声。他这时还不知道,这句寻常叮嘱,几天之后便会被一纸文书改写。
午后,内城青槐巷。巷子不宽,一半门楣上贴着白纸条——这条巷子出过七个守军、两个民勇,回来的有五个。
铁叔的家是座向阳的小院,院墙虽矮,墙头却探出一棵枝干苍劲的老枣树。院角放着一条沉重的磨刀长凳,厚实的木料让人坐了几十年,早已磨得溜光透亮;凳边的土墙上一排旧木钩,挂过的旧战刀都不在了,只剩空荡荡的钩子。暗雷到的时候,姑娘已经把向阳的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擦得发白,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纸笔,像是在恭候一位讲学先生。
课讲了一个多小时。暗雷不讲死题,先问她平日怎么温书,听完后把她的法子拆开来看:你的底子在中游偏上,卡在第十一,不是学问不够,是答卷的次序不对。他把应试窍门一条条摆开:先易后难人人会说,难在舍得——最后那道大题,不值当耗费你回头检查两遍的工夫;背书别顺着背,挑每段头一句背熟,考场上头一句一出,后头自然跟上来。
说完窍门,他让姑娘拿出上回大考的卷子一道道过。翻到卷末那道空着的压轴题,他用笔杆点了点前头两道扣分的小题:这两道加起来八分,你有本事拿到;末尾这道十二分,你眼下拿不到。舍十二,保八,你就在前十里了。姑娘盯着卷子看了半天,豁然懂了,抓过纸把这笔取舍记下来。
记到一半,姑娘忽然停了笔,低声说:爹也这么讲过。他说他不懂学问,就懂一样——磨刀要顺着刃口磨,劲使反了,越磨越钝。
你爹懂的,比学问多。暗雷说,开春大考,你把名次考出来,去他坟前念给他听。他在滩上守了三十年,最好听的信,就是这个。
姑娘眼圈红了红,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卷子理齐压在笔下,起身进了灶间。片刻后,她端出一碟细切的酱萝卜,整齐码在白瓷碟里。
爹说过,您席上要这个。她把碟子放在暗雷面前,照他当年那缸起的,最后一缸了。
暗雷夹了一筷。咸,脆,后头跟着一点回甜。他吃得很慢,把一碟吃完了,一粒不剩。
家里往后怎么打算?他问。抚恤下来了,官面按月还有照拂。姑娘答得平静,爹的刀钩我留着,人不挂刀了,钩子也要擦亮。开春考进前十,往后考出去,再回来教书。暗雷点了点头。铁刃队的队正没教过她握刀,却把最硬朗的风骨,全教给她了。
腊月廿八。他起身道别,协会堡楼大灶间。鱼你掌勺,萝卜你带来。你爹的座,在主位。
姑娘送他到院门,扶着门框点头。枣树影子落在肩头,她站得跟她爹当年一样直。
暮色落下来时,林熠回到堡楼。斗篷与面具早在半路更衣点换下了,回来的是穿制服的少年。堡楼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穿着姜府号衣,见他过来立刻躬身递上一张名帖。帖子素白,只有一行字:
族库明日开。请林小友过府一叙。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着一枚小小的药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