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日头刚过中天,暗雷重新站回了渠口。
不到一天功夫,他两次走下这条阴冷水渠。昨夜下去是收一个魔头的名姓,这趟再次下去,是接两个兄弟回家。收殓队十二个人在他身后列队,白布担架卷在抬杠上,马灯一盏接一盏挑亮。领头的老队员姓崔,在收殓这行干了二十年,下渠前把队伍拢住,只低声叮嘱了一句:下头躺着的是自己人,手脚都放轻些。
塌方止在干渠主道下折角。再往下,整座大厅连同百丈深井压在实底,连一丝绿光都透不出来了;往上,半条主道还勉强立着,齐膝死水黑得发稠。暗雷走在最前头,微弱的重力场贴着水面铺开,替整支队伍探着每一步的浮石与暗坑。水下浸泡的枯骸被他一处处标给身后:这里三具,那里两具,穿着灰袍的只记下位置,等回头再来起运。老崔在后头拿炭笔画图,画好一处,低低应上一声。走过第二根熄灭的石柱跟前,暗雷举起马灯照亮石壁。一个小小的三角记号烙在石缝旁,边缘还残存着一圈极淡的金痕。
在这儿。他说。
两具枯瘦的遗骸并排靠在柱脚,号服上的黑泥早已风干结壳,肩章上西三、西四两个编号在灯下认得清清楚楚。收殓队员围拢上来,没有人出声。老崔蹲下身,用温水浸透的布巾一点点擦去肩章上的硬泥,核对了铁牌编号,又翻开领口内衬核对绣着的名条,确认无误才朝身后招手:接人。
十二个人摘了帽子。两具遗骸被白布裹了三层,抬上担架的时候,四个抬杠的队员同时沉肩屈膝,神情庄重得像抬一件抬不起的重物。暗雷跟在担架侧方,一路用微弱重力轻托杠底——渠底碎石极多,他不许担架颠一下。冬至前夜,西三哨断了水签,西四哨断了例讯,值班簿上记了两笔失联待查;七十多天过去,两人的名字上了抚恤名册,哨位换了生面孔,家里的热饭在灶头上热了一遍又一遍。到了今天,那两笔终于被重重划去,换成两个字:接回。
出渠经过一段旧海堤,堤上正是西三哨的原哨位。新守兵远远瞧见担架走近,愣了半息,随即笔直立正,抬手敬礼。担架从哨位前稳步走过,没有停步。那名年轻守兵的手举在帽檐边,直到队伍转过堤角也没有放下。老崔说,按规矩本该先回哨位再回家,可这一趟家里人等得太久,在哨位前看上一眼便已足够。渠口天光落下来时,两副担架先后被抬出地面。守在风里的家属哭喊着扑上前来——西三哨家里是个白发的娘,西四哨家里是个抱娃的媳妇。压了七十多天的哭声再也收不住,回荡在荒滩上。暗雷退到人圈外,面朝担架的方向站了很久。第七十四天夜里断掉的那两签水讯,今天,连本带利都有了着落。
塌渠顶上传来一下接一下的铁锹声。
那是老赵在刨他的塔盾。乱石浮土压了两天,泥水混着冰碴冻得结实,老汉一锹一锹下死力气挖,挖松了便脱掉手套用手狠扒,掌心磨破了也不管。有年轻队员想上前搭手,被他挥退:去去去,盾是替俺挡的灾,俺自个儿来迎它。
日头偏西,塔盾终于露出了半张黑铁面庞。盾面凹陷了三处,最深的一处能塞进半个拳头,边缘两根护条齐根折断。老赵把铁盾抱出泥坑,像抱一个活人。他扯起袖子将盾面的泥擦净,又翻看背面的牛皮绑带,咧嘴笑了:好伙计,绑带没断!回去换两根护条,你还能再挡三十年!他扛着大盾从斜坡走下来,路过收殓队的大车。老汉在两具蒙着白布的担架前停步,将重盾卸下顿在地上,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躬完,他重新扛起大盾走入暮色,苍老背影宛如一座行走的黑铁碑。
腊月廿一上午,协会大院前广场。
白布灵棚是连夜搭起来的。整整三十步长的棚下整齐排列着灵位,从西墙守军、缉查队、哨位巡防,排到巷战民勇,还有铁刃队的三块牌位。长长的白幡从棚顶垂落,寒风拂过,整面素白微微起伏。大院外黑压压围满了半座城的人,站满了三条街,无一人喧哗。
裴肃肃立在灵棚正中,手里是一册厚重的阵亡名录。
今日点名。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透过广播传遍街巷,名录上的兄弟应不了声了。同队的、同哨的、同一条街的——替他们应!
他翻开名录,念出第一个名字:堡楼守备,赵振山。幸存的守备汉子们齐声吼出一声,声音劈了。缉查司,刘长贵。数十条嗓子在缉查队方阵里轰然炸响。沈倾城左臂吊在胸前,肃立在最前排,带着全队一声接一声用力应答。缉查司,周小满。秦大有。杜衡。三个名字一气念出,三浪应声排山倒海,一浪比一浪整齐。
一个名字,一声应。裴肃念得很缓。念到西三哨与西四哨时,全城哨位方向同时响起了悠长铜哨——新守兵们站在寒风里,替牺牲的前辈庄严报到。海堤方向隔得最远,老队正周明那破锣嗓子依然顶着风滚滚传回。医帐里常氏躺不住,让人把担架抬到帐门前,每听一声点名,她就用没伤的左手在扶手上用力按一下。伤患区里断了右臂的岑岳单手撑坐起来跟着应;姜洛霜立在医官方阵中,白布挽起袖口,应声虽轻,却没有漏过一个名字。
公祭这一刻钟里,西墙工地的铁锤全部停下。修墙的、清街的、运兽尸的,全数朝灵棚方向肃立。孟千钧领着学生混在人堆里,大汉喊得最响,应一声便抹一把脸。堡楼的窗推开了半扇,王婶站在窗后跟着应,喊到最后泣不成声;温老立在一旁,替那些叫不出声的人一个一个默数。棚外人群从零星附和演变成全场轰鸣,点名声与应答声在长街上激荡,越过塌了半边的西墙,穿透焦黑的木桩,给这座城重新点了一遍大账:死去的有名有姓,活着的有人替他们应声。
暗雷隐在廊柱阴影下,静听着声声呼应。他想起地底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同样是名单,那一本收割生灵,收了整整三十年,最后连同操弄它的主人一起埋入地底;而眼前这一册,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满城活人替他应答。这个分别,被他深深记在心底。
名录翻到了最后一页。
铁刃队。裴肃停了停,一字一顿念出那三个名字。念完第三个,他合上了名录。
人群向两旁分开一条窄道。哑姑拄着拐,一步步走到铁叔灵位前。她的腿伤未愈,每一步都在晃,二柱要去扶,被她用眼神止住。大汉只得扶着那面凹陷的铁盾,跟在身后三步处站得笔直。
哑姑在灵位前站定,摸出那支骨哨。三天前在乱石滩上,铁叔倒下前吹出的那声发颤欲裂,当时她伏在石缝里,一口血堵在喉咙没能回上一声。整整三天里她为活着的二柱吹响过这支哨,但欠铁叔的那一声,她一直记着。
骨哨衔入唇间。哑姑深深吸气,胸口起伏。清脆的哨音划破长空:短,短,长——我在!吹了一遍,又吹一遍。第三遍吹到后半截时,哨音颤抖起来。哑姑仰起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身后的二柱提起大盾,用盾面朝着灵位前的地面重重砸了三下,沉闷声响宛如三通雄浑战鼓。
灵棚外,炊饼老汉天没亮就生了炉火。头一炉热饼出炉,老汉挑出最周正的三张,用干净油纸托着穿过人群,摆在铁叔灵位正前方。他没多说话,退开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扯开破锣嗓子朝灵棚放声大喊,带着哭腔:饼——好——喽——喊完,老汉自个儿先捂着脸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半仙立在供桌旁焚烧旧签。那些日子替人卜过的、没有应验的、不敢揭晓的签条,全被一把火投进铜盆。火苗跳跃,映亮了他斑白的胡须,唯独留下一根没舍得焚,塞回了贴身内袋。
公祭直到晌午才散场。铁叔灵位前,穿学堂制服的姑娘依然笔直跪在地上,背脊挺拔如松,是铁叔的女儿。
暗雷走上前去,在她身侧半步停下脚步。
你爹活着的时候,他借着变声符压低嗓音,我欠了他两样东西。一堂讲进前十的窍门,还有一碟他说酒席上务必备齐的酱萝卜。
姑娘红肿着双眼抬起头,目光坚韧未散。
那堂课,这几天我去讲。暗雷说,酱萝卜,腊月廿八摆上桌。听说糖醋鲈鱼是你的拿手菜,那天的掌勺大厨归你,你爹的正座,也永远留着。
姑娘凝视着眼前的身影,用力点头,小心翼翼把掌心里攥着的半块麦芽糖放在了灵位前。用油纸包了三层的麦芽糖,是她爹买的最后一件零嘴,她特意分了一半给爹。
暮色四合,灵棚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督位值房里,裴肃取下四道郡府批复公文,连同先前的三份呈报一并装入黑漆公文匣。打上火漆封印后,他提起朱笔在封皮上落下一行小字:
呈上。给该看的人看。
黑漆公文匣交到快马信使手里,疾驰穿出北门,一路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