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步,三十息。他在门楼上报出这个数,眼下每一步踏出去,都是在拿命兑现这笔账。
脚下的青瓦屋脊连成一线。重力场先于靴底半息铺开,托着他凌空掠过错综复杂的巷口,身后碎瓦连绵炸响。刺骨的夜风自面具的缝隙中灌入,像冰冷的刀背紧贴着面颊刮过。
街角喇叭里的广播声一路接力,裴肃的嗓音在深夜里沉稳如常:兽王离阵二百步。八桩桩温过线三根。场内人员靠东,能走动的,抱桩。一只只喇叭自西向东接连亮起,成为这片城区唯一醒着的声音。
二百步。它比他离大阵更近。
头一个岔口,沈倾城在侧后方厉声高喊:直线是你的!余音未散,她长鞭甩出卷住灯柱,借力拐向了另一条直通正门的长街。她的腿跟不上踏脊飞驰的速度,她要去接督位的指挥线。林熠半声未应,脚下的街景向后飞退:塌了半边的渠口、死寂无光的旧货场,以及协会后院在狂风中晃动的白幡。这一夜他搏杀过的每一处地界,都在倒着送他。
穿过中街,两侧民房窗户全黑着。四万人撤向东城,整条长街只余下一道道军灯链直通竞技场,仿佛专为他一人留出来的死斗长廊。
体内那片新晋蜕变的浩瀚法力大湖沉沉翻涌。七成满溢的魔能充塞经脉,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厚重底蕴,也是从未有过的磅礴底气。以往在荒野搏命,他每迈一步都要死扣着池子里的消耗;而此刻,他脑海中唯有狂奔的步数。
兽王加速!裴肃的声音快了半拍,离阵一百二十步。它在起势。
起势。林熠在西墙外三百步的屋脊顶端,将那头凶物的动作尽收眼底。
浅滩边缘,那座庞大如礁盘的灰黑巨躯轰然立起。四足如柱,颈上一圈惨白骨甲,狭小的头颅深深压低,庞然身躯重心后坐,万钧力道一分一分压进左前腿。浅滩上的万千妖兽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直通大阵的冲线。
冲线的尽头,正是竞技场西侧那面凹陷着一个暗点、已然挨过两撞的蓝色结界光幕,以及光幕下方数千名无法动弹的伤民。守备操典记载得分明,八桩全负荷运转,至多硬接六级三撞。前半夜它已撞过两记,这便是第三撞,也就是常氏在广播中吼出的那四个字:不足一撞。
广播哑了片刻。当裴肃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音调已被压到了最低:各位。抱紧。
主桩顶端,常氏将血肉模糊的双掌重重按在焦黑的桩头上。她的重甲裂开两道触目惊心的深缝,喉头涌上来的鲜血咽了一整夜,副官第三次试图上前替换,被她用肘部顶开。七根副桩的符文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七盏烧到油底的残灯。
伤患区深处,姜洛霜立在担架的长列之间,清冷的话音清晰传开:都躺好。头朝东,抱住身边能抱住的一切物件。她自己并未抱任何东西,只是单手撑着门框,指尖在袖口深处扣住最后一缕冰霜魔能。
甲门之外,孟千钧将开裂的锤柄在粗糙的护膝上磕了两下,重新扛起战锤。冯广的重盾凹陷,叶疏桐的长剑卷了刃,聂惊澜的长刀满是缺口,断了臂的岑岳吊着臂膀半蹲在陷坑边缘。五个人宛如生了根的磐石,谁都没有退进门里去。
兽王动了!
左前腿上的万钧冲势刹那间狂暴释放,滩泥如浪涛般向两侧倒卷翻腾。那座巍峨礁盘携着凶威碾压而来,四足踏地的闷响连绵成片,宛若大地深处的战鼓。激射的泥浆重重砸在结界光幕上,激起一片细碎的蓝火。
暗雷自高耸的墙垛上一跃而下!
他并未跃入阵内躲避,而是直坠向光幕与凶兽之间的撞线泥地。双足落地的刹那,他双手按进泥土,二阶初期的浩瀚重力场,第一次全幅铺开!
他心里清楚自己拦不住。从前能逼它跪地,因它处于静止之态;而此刻是六级的全力冲锋,万钧巨力凝成直线,若敢正面硬接,即便填进去七成魔能,整个人也会被碾成肉泥。
所以绝不硬接,而是改它的路!
重力场呈斜角倾泻,自冲线左侧狂暴压向右侧,仿佛在滔滔江河底下生生垫入了一块歪斜的河床。冲势分毫未减,但落点却在重力倾斜下拉扯着向一侧偏移。
[时空·迟滞]随后跟上!一丈方圆的暗色涟漪笼罩住那颗狭小的头颅,硬生生将凶兽拖慢了半拍。面对一头六级凶煞,这半拍已是他倾尽全力所能夺下的极限!
兽王的视线在迟滞波纹中偏了偏。在全速狂奔中它无法中途转向,只能顺着那道歪掉的河床向前冲,落点自正对主桩的核心处,被生生拉扯出去了半丈!
第三撞,轰然爆发!
乾坤间只剩一声巨响。整面光幕急剧向内凹陷,刺目的深蓝光芒撕裂黑夜,将半座竞技场照得如同白昼。八根军桩同时发出悲鸣,东南角一根副桩符文当场炸成漫天碎屑,焦黑的桩头冒出滚滚焦烟。冲击风暴贴地横扫,将暗雷掀得倒退七八步,双臂发麻直透肩头。
二阶护体魔能在他周身忽明忽灭,化解了大半震力。即便如此,喉头依然涌上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然后,天地静了。
光幕剧烈震颤着,紧绷的弧面一分一分重新撑圆,那层承载了三撞重击的蓝色薄膜,终究死死护住了下方的数千生灵!
它挨的是偏了半丈的一撞。偏出去的那半丈,在泥地上生生犁开一条两丈深的深沟,沟里的泥浆还在冒着白烟,焦土的糊味顺着夜风一直送到光幕跟前。
主桩之上,常氏保持着覆掌按桩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她读过操典上的冰冷军令:遇,即撤。她今夜亲手撑着桩挨了两撞,比谁都明白第三撞意味着什么。方才她已做好了与大阵共存亡的准备——却亲眼目睹那个黑斗篷从天而降,落在撞线正中,把那一撞从她的桩前生生拖开了半丈。
这位身经百战的三阶法卫副队正,曾见过郡府踏空的宗师,见过开山的悍将,却从未见过哪一个疯子,敢孤身站到六级的冲线上去。
续符!常氏嘶哑的怒吼在风里炸开,六号桩优先,全员莫慌,立刻续符!
甲门近前,孟千钧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挡住了?!
偏了半丈。冯广死死盯视着那条冒烟的深沟,艰难地吐出字句,他把六级的一撞,拖偏了半丈。
暗雷单膝撑地,缓缓站起身来。双臂的麻木逐渐退去,体内的法力大湖随之缩减,这一击便耗去了整整一成半的魔能底蕴。他抬头迎向深沟对面的庞然巨兽。
兽王伫立在深沟边缘,没有立刻发动下一轮冲锋。
它低头看了看那道深沟,又看了看自己的左前腿。最后,那双冰冷阴鸷的小小兽眼穿透夜色,死死锁定在暗雷身上。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它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许久,像在把一段旧事翻出来核对——半夜之前,正是这个黑影,用同样的手段让它前膝跪地。
它退了半步。六级的兽王,在一个二阶面前,退了半步。
甲门外静得发慌,唯有桩头符文闪烁的细微滋滋声。有年轻队员喉头滚动,颤声问道:它……怕了?
并非惧怕。暗雷隔着面具沉声开口,沙哑的音调透着森寒,它在换法子。
广播恢复了。裴肃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结界稳定。副桩损一,余七全温。特勤支援已抵达撞线。他停顿了片刻,以下调度:让开撞线正面,全力配合支援行动!
单线里跟着插进来沈倾城短促的话音:零号,它盯上你了。
正好。林熠回应,它看着我,就不看门。
裴肃的指令一道接一道精准下达:孟千钧入一号桩,冯广守二号,叶疏桐三号,聂惊澜四号。岑岳率缉查一组增援破损的六号桩。医官速将行动自如的伤员向东挪一排!领命的众人齐声响应,拖着残破的兵刃迅速奔赴各自阵位。
孟千钧自撞线边缘掠过,朝暗雷咧嘴一笑:大人,俺守桩去了!绝不给您添乱!
看好桩根。林熠低语。
姜洛霜安排完手边的担架,抬头朝光幕外看了一眼,旋即收敛神色,将泛着寒霜的指尖拢回袖中。
兽王没有看太久。它缓缓挪开视线,越过光幕,落在那些深扎于石缝、被泥水浸泡的焦黑桩根上。
暗雷顺着视线望去,一股森寒之意直冲头顶。在浅滩上,它看似只是一头横冲直撞的蛮兽。可它认得他,记得半夜前吃过的亏,挨了偏撞不怒不追,转头就去找桩根——这不是一块石头的脑子。
督位栏杆后,沈倾城把废掉的左臂塞进胸前绑带,右手按上话匣。她看得见泥泞中的黑斗篷,亦能看清浅滩上重新伏低的礁盘,五指在把手上寸寸收紧。
兽王猛地扬起硕大的头颅,自环形骨甲深处爆发出一记低沉悠远的闷吼。
声音并不高亢,却宛如自深海渊薮撞响的丧钟。声浪滚过的刹那,整片滩涂都活了过来!
万千妖兽同时暴动!一级二级的水怪自泥里翻涌而起,三级的重鳞甲兽调转头颅,四级的爪兽压低身躯。黑压压的兽潮避开光幕正面,分成七股,直扑七根军桩的桩基!
各桩!裴肃厉声暴喝,兽群改向,目标桩基!堵住桩根——
主桩顶端,常氏扶着焦黑的基座站直。看清七股兽流的去向,她吐出一口血沫,嘶声吼出来的声音压过了广播,也压过了夜风:
它在教它们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