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王走上滩涂的时候,整片汹涌狂暴的兽潮伏地退避,冰冷腥咸的风浪在泥泞中呼啸翻卷。
成千上万的水妖兽——一级二级的杂乱水怪、三级的重鳞甲兽,连同方才还在甲门外疯狂扑咬的四级爪兽,尽数贴着泥泞瑟瑟发抖,在狂暴的海风中向两侧狼狈退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
路的尽头,那座移动的巨物踏上了陆地。
灰黑色的脊背如同一片横亘在海陆交界处的冰冷礁盘,拱起又落下;四足粗壮如殿柱,每一步踏下,黏稠的滩泥便向两侧轰然排开,在黏湿的泥地上犁出数道深沟。粗壮的颈项下生着一圈环形骨甲,惨白而厚重,宛若套着一具巨大的石质项圈。它的头颅与庞大的身躯相比显得颇为狭小,可当那双冰冷的兽眼睁开的时候,竞技场内数千人同时感到一股彻骨的重压扑面而来,仿佛自己被整座巨峰冷冷扫视了一眼。
六级兽王。沧海三十年前没顶住的,就是这样一座庞然大物。今天,它又来了。
在猎杀者协会代代相传的泛黄兽册上,关于这类恐怖存在只有一行冰冷小字:遇,即撤。
然而眼下无人能撤,身后是数千名毫无还手之力的避难伤患与守备伤兵。
常氏身披重甲伫立在结界主桩顶端,在心底飞速默算着大阵的承压极限:根据郡府法卫的操典记载,八根军桩全负荷运转,至多硬接六级凶兽的三撞。三撞之后,桩裂、膜破,场内几千人与外界暴虐的兽潮之间,便只剩下甲门前寥寥几名年轻学员与她自己。
三撞。她必须用这三撞,为全城换来援兵、换到潮退,或者换到一个她此刻想不出来的奇迹。
全员——常氏立在主桩上,沙哑的声音撕裂风雨,抱桩!
甲门内侧的伤患区顿时陷入一阵骚动,担架上的伤员挣扎着试图起身,医官们按不住,哭喊与叫嚷在棚顶下滚成一片。姜洛霜径直走到伤患区正中,清冷的声音清晰压下混乱:都躺好。外面有人守着。这儿的规矩我定:谁乱动,冰先封谁的腿。
冷冰冰的一句话,比任何温言安抚都更为管用,伤患区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兽王低下头颅,庞大的身躯携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朝着军规结界轰然撞来。
第一撞。
蓝色的光幕整片凹陷下去,宛如一口被巨锤狠狠砸扁的铜钟。八根军桩齐声剧烈哀鸣震颤,桩身上的防御符文亮到刺眼,散发出一股焦灼滚烫的气息。常氏双掌死死按在主桩上,整个人被震得口吐血沫,脚下的石面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
结界硬生生撑住了,但凹陷的光幕并未能完全弹回,正中央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暗点,像铁皮上被砸出的深凹。
再来两撞,桩要断。
副官扑上来要替她按桩,被常氏一肘顶开:我的桩。速去传令:伤患区凡能走动的伤员,全数往东看台高处挪。结界要是破,先破西面——东边能多活一会儿。这是她能做的最实在的事:给几千人多算出一会儿生机。
甲门外,学生组迎上去了。
孟千钧第一个抡起沉重的玄铁重锤狂暴冲出,大汉把吃奶的力气都灌进战锤里,一锤狠狠砸在兽王的前爪上。轰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沉重的锤头仅从骨甲上崩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甲屑。兽王连头都没低,前爪随意一拂,孟千钧连人带锤横飞出三丈,重重砸进兽尸堆里。
冯广的双盾护在前面,兽王的尾扫过来,盾没破,人被拍进了墙根的泥坑里。叶疏桐和聂惊澜一剑一刀,趁它转身的空当切它的后腿关节。剑卷了刃,刀崩了口,斩击仅在兽王腿上留下了两道白线。
两道白线。六级兽王的皮上,两道白线。这就是五个人拼尽全力换来的全部。
孟千钧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从尸堆中摇摇晃晃爬起,看着那两道白线惨笑一声:俺娘说过,打不过的东西,先看它疼不疼。
它没疼。冯广从墙根爬起,盾面凹了一块,它连看都没看咱们一眼。
那就让它看。孟千钧把染血的重锤重新扛回肩上,看着俺们,它就得慢。慢一步,里头的人就多一步。
五个人重新并肩站定,面对着这座不可逾越的庞然巨物,谁也没提撤退二字。
别硬砍!岑岳吊着断臂,在陷坑边嘶声大喊,打不动的!绊它!把它绊倒!
学生们合力将门外的陷坑连成一条长沟,把最后几根削尖的铁旗杆横埋进兽王的前路,像给一座移动的山峰设下一道粗糙的绊马索。
伤患区门口,姜洛霜缓缓走了出来。
体内仅剩的两成魔能,她毫无保留地全部压进了脚下的冰冷石地。兽王下一步要落足的地方,她提前铺了一层极薄的坚冰,薄得像镜面,滑得像油。
兽王庞大的前爪踏上冰面,沉重的身躯失衡滑了半尺。
半尺。一座庞然大物,滑了半尺。
极度的魔能消耗让少女的面容苍白如纸、指尖隐隐泛着霜白,两成魔能铺出去,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跟着铺了出去。医官慌忙要上前扶她,她轻轻摆手:别碰我。我还站得住。
站得住,就再铺一层。
所有人的努力与拼命加在一起,换来的只是这半尺,和半尺带来的那半息踉跄。
半息之后,兽王稳住了身形,再次低头,轰然撞出了第二撞。
光幕上那个巴掌大的暗点,在恐怖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缝。
就在裂缝蔓延的瞬间,暗雷踏着高耸的墙垛一路飞驰而至。从西墙到甲门,半座竞技场的外墙,他是在墙头上狂奔过来的,脚下踏着墙垛如踏琴键。池子一成出头,回魔散早就消耗一空。他一路狂奔一路飞速推演,深知以自身当下的微薄重力,根本压不动这头六级巨兽庞大如礁石的身躯。
这不是三十头掠行兽,这是一座行走的礁盘。但他站在高处看着兽王第二撞的姿势,忽然看清了一样致命的关键:它每一次全力撞击的时候,全身的重心全在左前腿上。
四足如柱,发力之时必有一足承载着最沉重的份量。压不动整座肉山,却足以压制那根吃劲的支柱。沈倾城此前在合练时指点过:踏空之人最忌下盘不稳,巨兽身形庞大,借力之处往往就是它的死穴所在。
暗雷纵身跃落甲门之外的泥泞中,右手五指朝着那条吃重的左前腿骤然收拢。
千钧的重力,全部精准灌进那一个落足点。
兽王的左前腿如踏深渊般骤然下陷,它没有知觉到痛楚,只是重心失衡——撞击的万钧力道从那条腿上走,猛然沉了一沉,整座庞大躯体的平衡彻底歪了。
兽王轰然半跪了下去,千斤的身躯狠狠砸在泥泞的滩涂上,激起一丈多高的污浊泥浆。
就这半跪的一息间隙,常氏双掌猛地翻转阵印,将凹陷的光幕全力撑圆,撕裂的缝隙重新弥合,八根军桩的剧烈哀鸣重新重归沉稳的嗡鸣。
结界,死死续上了生机。
常氏靠着主桩疲惫地滑坐下去,抹了把嘴角的鲜血,震撼地注视着门外那道黑斗篷的身影。这位三阶的法卫副队正在郡府见过许多能人,见过踏空的强者,见过劈山的猛将,却从未见过一个猎人拿重力去锁六级兽王的一条腿,还硬生生锁住了。回头回郡里,她哑着嗓子对副官说,这一笔,给我记清楚。
兽王缓缓站直了身子,低头审视着那条受挫的前腿,又抬头看了看门外的黑斗篷。那双小小的兽眼里没有狂怒的杀意,它并未继续恋战,而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踏回了浅滩深处。
滩水没过四足,它如同一块真正的礁石静静伏了下去,一动不动。汹涌退潮的兽流再度围着它聚拢,密密麻麻伏了一滩,像一圈伺候主人的顺从仆从。
门内数千避难民众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人们开始低声啜泣、互相搀扶。
孟千钧提着重锤走到暗雷身边,大汉这辈子头一回用极轻的嗓门说话:大人,方才那一手……你锁的是它的腿?
俺砸了它一锤,它动都没动。你锁了它一条腿,它当场跪了。孟千钧由衷赞叹,俺娘要是在,肯定说:这才叫真正的打架,懂得往哪儿使巧劲。
黑斗篷没有多言,只朝他抱了抱拳,抱拳的动作习惯性地垂了一下眼。
暗雷立在甲门外,望着浅滩里那座伏着的庞然巨物,后颈处一阵发寒。兽王在两撞之后选择退守,俨然是一条被主人喝止住的看门恶犬,意在将竞技场内的几千人与守军主力死死钉在此地。
可一头六级的兽王被什么东西喝住,伏在滩里守一扇门,这意味着喝住它的那个幕后黑手,此刻正腾出手来去办更要紧的事。
伤患区门口,姜洛霜扶着门框,凝望着甲门外那道黑斗篷。他方才抬手抱拳时微微垂眼的习惯,让心头的猜测又添了一分实据。
浅滩之中,兽王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视线越过西墙屋脊,遥遥望向城内的协会堡楼。
暗雷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它在等的不是潮。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