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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80章 双诺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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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的猎杀者协会,大门内外宛如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门外长街上的喧天锣鼓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又硬着头皮响亮地敲打起来。大街小巷商铺林立,这是全城瞩目的决赛之日,无数小商小贩全指望着今日的营生糊口,沉痛是过于沉重的东西,穷苦人家终究无法消受太久。

门内的后院里,一座素白的灵棚仅用了两个小时便仓促搭建齐整。白幡在阴冷的晨风中无声飘卷。

白布铺就了三张灵案,两张并排在后,一张居中靠前,依着军中规矩,队正之位永远列在最前。

铁刃队的名册在今晨添了两笔,亦销了三笔:小顺与阿禾入册仅一夜,铁叔在册三十年。名册翻至最后一页,唯余下养伤的哑姑,以及一个空悬的队正名位。供桌与白烛是后勤老管事翻箱倒柜寻出来的,这座向来只为厮杀备战的院落,头一遭操办这等后事,虽显仓促,却处处尽了全副心力。

二柱一路跟着收殓的担架走入后院。他将那面沉重的巨盾靠在冰冷的墙根,缓缓走到居中的灵案前伫立良久,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冻土之上。

这个平日里嗓门大得能震响整条青石巷的憨厚汉子,此刻跪在灵前,双拳死死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只是反反复复轻声呢喃着同一句话:俺还没来得及请他喝酒……明明说好了等俺伤愈便请他的,俺还没请……

身旁无人上前劝慰,这般剧痛劝不住,亦不该劝。

秃鹰默默蹲在他身侧,双目泛着通红的血丝,从怀中摸出一个牛皮酒囊拔开木塞,在灵案前的黄土上缓缓浇下一道清冽的酒线:柱子,酒俺带来了,由你来敬。

二柱颤抖着接过酒囊,双手捧着将烈酒倾倒在泥地里,水渍迅速渗入干涸的泥土,腾起一股刺鼻的酒香。

铁叔!壮汉终于失声痛哭,伏在地上如同无助的孩子,俺敬您喝酒!等俺往后有了出息,再给您敬最好的烈酒!

神机半仙拄着竹杖自海堤一步步走回城中,整整走了两个小时。老术士步履蹒跚步入后院,目光没看别处,径直行至灵案前,自怀中取出了那枚摩挲得光滑发亮的竹签。签面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宴字,那是他前日为老猎人占卜的家宴吉签。

他将竹签在掌心轻轻焐热,随后凑近长明灯的火苗,任凭火舌将竹签一寸寸吞噬成灰烬。

吉签奉还于你。老术士凝望着跳动的火苗,嗓音低沉发哑,老铁,卦象是上上大吉,俺算得分毫不差。唯独俺没算出来,你竟不肯多等上几日去赴那场家宴。

签尽灰落,散在供案之上。老术士拄杖默立良久,身形骤然佝偻下去,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上午十点将至,铁叔的女儿一路狂奔赶到了协会大院。

姑娘身着预科学堂的蓝白校服,一路自内城疾奔而来,额前满是凌乱的汗水。满院肃立的猎人们默默分列两侧让出通路,无人忍心开口相迎。

十五岁的少女在白布前停下脚步,脊梁挺得笔直。她伸出微颤的双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静静凝视着父亲苍白安详的容颜,随后伸手替他将翻卷的旧皮甲领口细细抚平,宛如以往每一次父亲狩猎归来时那般从容。

有人将从宿舍枕下取出的家信递上前去。信笺上仅有短短五行字迹,少女逐字读完,指节骤然捏紧:若得空暇,多回家中吃饭。

她将信笺折好放入父亲胸口,手掌按在上面良久未动。

少女嗓音极轻极稳,平静得让满院的老猎人心如刀割,我回家吃饭了,您怎的不回来?

说完这两句,少女后退半步,朝着满院的同袍深深一福:各位叔伯长辈,家父的后事,劳烦诸位费心了。

满院饱经风霜的汉子纷纷垂首,竟无一人敢生生受下这名孤女的重礼。

有人将收殓自铁叔怀中的遗物递到姑娘手中:一张浸染了血污的菜单,以及半块用油纸包了三层的麦芽糖。

少女双手捧着那半块糖块,目光怔怔凝视良久。那是她八岁那年最爱吃的甜食,十二岁之后她嫌弃小家子气便不再碰了,她从未向父亲提及过,而老人的衣兜里却始终如一日地为她贴身揣着。粗糙的油纸上还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如今糖还在,买糖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哭出声,将两样遗物紧紧抱在胸前,独自走到院落角落背对着众人伫立。预科年级排第十一的姑娘,站立的身姿标准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唯有瘦削的肩膀在晨风中剧烈战栗。

此时的侧室内,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

暗雷面戴冰冷的特勤面具立在窗前,沈倾城站在案旁,半身铠甲尚未扣紧系带。沉重的压抑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凌晨两点那一记哨音。暗雷打破了死寂,嗓音哑得变了调,我若当时即刻启程,单人独骑凌晨四点便能赶至乱石滩。铁叔孤身硬撑了一个小时,原本赶得及。

根本来不及。沈倾城猛然转身,语气冷硬如铁,你若赶去,不过是随他们一同深陷死局。对方有三阶坐镇,十数名死士合围,你昨夜体内唯有六成池子!

我有迟滞,我有圣裁!

然后呢?沈倾城的凤目泛着凌厉的血丝,当着监火的面暴露底牌,让教里知道暗雷的真容?正午的擂台你还要不要登场?还是说你打算将性命弃在昨夜的泥滩,让城中四万百姓在正午的大难中自求多福?

沈倾城逼近一步:迟滞三尺,圣裁一发,施展过后你便是待宰的空壳!你救不下他们,不过是多搭上一条性命换取所谓的问心无愧!

那也强过眼下这般坐以待毙!暗雷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素的冷静,带上了撕裂般的怒意。

自八岁父母双亡起,他便学会了隐忍克制,可面对老友的惨死,心中的账目彻底崩碎。

你可知昨夜他在门洞下同我说了什么?暗雷双拳死扣,字字泣血,他说赢了便让老汉往西喊上三嗓子,他在海堤上听得真切;他说家宴添一双筷子;他说闺女列出的菜谱一样都不准克扣!他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少了一句明早就回!而我站在值班房里,眼睁睁看着地图听你们权衡利弊!每一条道理都冠冕堂皇,对得就如同九年前那般无懈可击!

他直直刺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九年前在北郡,批复再等等的人,在道理上也同样没有错!

整间屋子静得可怕。

沈倾城的面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九年前十四岁躲在冰冷岩缝中的绝望,批待命两个字时她自己曾想过这一层,她花了九年要变强、要下次来得及,如今却坐在灯下亲手写下了待命二字。那道深埋心头的旧疤,被生生掀开。

沈倾城的声音冷得发颤,反手将利刃刺了回去,我是成了那等冷酷之人。那你呢?你藏着两张面孔在全城暗中救火,救了暗渠二十三人,救了黑风峡精锐,救了收官之夜的街坊。可铁叔呢?他将步法倾囊相授,将骨哨交予你手,把全队的饷银押在林熠身上,他到死都不知道林熠便是你!你的伪装护住了天下人,可曾护住了他半分?

话音刚落,沈倾城心中便涌起一阵剧痛。九年的修炼让她能在刀口上不眨眼,却没教过她如何收回刺向至亲同伴的利刃。

暗雷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冰冷面具。

十六岁的清秀面庞暴露在晨光下,眼眶通红如血,眼底满是青黑的疲惫。他没有继续嘶吼,声音低沉得如同自泥土深处掘出:我知道这怨不得你,我知道每一步权衡都无可挑剔,换作我来决断,亦只能依令而行。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沈倾城凝视着那张尚显稚嫩的少年的脸庞,眼眶猛地泛起泪光。她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润,霍然转身背对着他:咽不下去才合乎常理。若有朝一日你连这等事都能从容咽下,你便不再是林熠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跟姐姐一样。

门外忽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裴肃立在门外并未推门,公事公办的声音平缓穿透门板:争执既罢,便速速穿戴披挂。正午将至,全员各归各位。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倾城背对着他,手指沉稳地将护腕系带一寸寸系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地问道:暗雷,姐姐最后问你一句:今日正午,你可还能站得稳当?

林熠走到桌案前,看着铁叔遗留下的一块凹陷磨刀石,那是老猎人多年来磨砺刀锋的随身旧物。他伸手将其揣入怀中,贴着胸口的平安结收好。石质冰冷沉重,却如磐石般压住了心头的震颤。

站得稳。林熠沉声应道,铁叔教过我,荒野上,活着回来才算赢。今日的沧海城,便是荒野。

沈倾城转过身来,通红的双目中重新燃起了决然的光焰。她迈步上前,大手重重按在少年的肩头:好。正午,督位见。

督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