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的沉沉黑夜,被第一支破空呼啸的弩箭尖锐地撕开了口子。刺骨的寒风卷着海腥味掠过嶙峋的礁石,乱石滩上黑影幢幢。
冰冷的箭矢狠狠钉进坚硬石缝的同一瞬,铁叔手里的大刀已然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破空出鞘。他并未盲目劈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是没经历过生死厮杀的外行打法。老猎人的刀光紧贴着一块立石的粗糙边缘反手横撩,雪亮的刀锋精准斩向借着箭声掩护抢攻上来的一道黑影。骨肉断裂的沉闷声响伴着未及出口的惨叫,那黑影重重栽倒在嶙峋的碎石堆里,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游击位!老猎人压紧嗓子厉声低喝。
四道身影应声四散分开。这是荒野上千锤百炼出来的保命章法:不扎堆、不聚拢、不成排,人人紧紧卡住一块巨石的视野死角,绝不给对手留下任何一条完整的射界。
密集的弩箭噼里啪啦射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崩碎的石屑打在皮甲上生疼。
首波强攻进来的黑衣人共有五个。铁叔反手撩翻一人,哑姑手持短刺自石缝阴影中无声递出,刃尖极狠地挑开皮甲缝隙,精准放倒了第二人;第三人借着同伴掩护扑向小顺后背,却被侧翼的阿禾反手一弩穿透了大腿,惨嚎着滚下陡峭的石坡。剩下两人见势不妙,立刻收住脚步缩回了暗处,再不敢贸然冒进。
试出深浅之后,对方迅速收敛了轻敌之心,合围的包围圈扎得愈发沉稳,也愈发缓慢。
而在荒野交锋中,慢正是铁刃队最乐意看到的局面。
四周黑影交错穿梭,全是经验老到的好手,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推进,脚步踩在碎石泥水里始终不漏半点声息。清冷的星光偶尔照亮他们深灰色的粗布衣摆,虽无半点门派标记,但那走位的步伐却瞒不过老猎人的眼睛。
外三步,内九步,绕着圈子层层向内收拢——北郡教纹是这般绘制的,北郡的人也是这般行走的。沈倾城卷宗里描摹过的夺命圈子,此刻正真真切切套在了他们四人的脖颈上。
往东磨!铁叔压低嗓门下令,一块石头接着一块石头慢慢挪!
铁刃队压箱底的看家本领,在这一夜尽数施展了出来。
哑姑在前头引路,专挑石影交接的狭窄缝隙,三步一顿,以脚尖试出石面的松软才踏实落脚。小顺与阿禾居中策应,两张机弩轮流装填,一发一备,射完一箭绝不贪战,立刻翻身换位。两名年轻人虽然初出茅庐,双手掌心满是冷汗,但紧咬着牙关半步不乱,依着老猎人的叮嘱沉稳挪移。
铁叔则在队尾断后。老猎人宛如一块能够行走的坚硬磐石,总能在追兵最意想不到的死角骤然现身。他的大刀绝不虚出,更多时候他只是以浑厚的指力将碗大的石头借着一丝魔能弹射出去,专打敌人的膝弯与手腕关节,以此节省体内珍贵的魔能。
三十年的老规矩,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真理。
追兵连折了三人,凶猛的攻势不由为之一滞。
包围圈外,黑衣副手的面色愈发难看。五十人的精干人马大半留在滩涂插桩,带出来围杀的十几个皆是堂中精锐,原以为围剿四个哨兵不过是半小时的工夫,谁料这四人如泥鳅般在石缝间穿梭,硬生生搭进去了三条人命。
废物。监火手拄铁香炉,自夜色深处缓步踱出,荒野上围堵猎人,岂能同寻常围猎相比。猎人熟知地势与换防规律,同他们拼这些,你们还得再搭上十个人。
他缓缓将香炉倾斜,炉口朝下倒出一捧细灰。
深邃的夜色里,细微如雾的灰粉自三面石影后无声蔓延开来,落在碎石与皮甲之上。灰雾笼罩之处,空气中的魔能顿时如同深陷泥沼,凝固滞涩。
小顺弩机上的附魔符文光芒骤然熄灭,他惊惶地甩了甩手臂:铁老,弩符不亮了!
不是符坏了,是这方圆之内的魔能被压死了。铁叔面色铁青。
这杆铁香炉能够将一片地界的魔能化为死水,正是三阶强者的压箱底手段,在北郡旧案的宗卷里曾有明确记载。
对方的头目亲自下场了。
这一刻,铁叔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这绝非寻常的遭遇战,对方拔除西线耳目,清剿一切目击活口,分明是在为明日的大祸扫清障碍。他们四人今夜撞破的,正是那场即将来临的风暴衣角。
这道军情必须送回沧海城,这四个字比他们四条命都要沉重得多。
阿禾!铁叔沉声喝道,东侧石梁下的那道石缝,瞧见没有?
瞧见了!阿禾咬牙应道。
半小时之后,那处缝隙的值守必定换防。老猎人目光如炬,按他们的老规矩,换防时必定慢上半步。到时候,走一个人。
为了给东侧那处缝隙争取时机,铁叔将毕生所学的障眼法尽数施展开来。他取出自己的旧哨向着西南方吹出一记长音,诱得包围圈的两组追兵急忙向西南扑空。紧接着他又在北侧石壁上磕出三两声轻响,像有人失足滑落了碎石,将敌人的阵脚彻底搅乱。
追兵的箭雨再次泼洒过来。小顺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深深卡在皮甲缝隙里,鲜血迅速浸透了半边衣衫;阿禾背着他翻身转移时,小腿也被锋利的石片划开一道深口子。两个年轻人死死咬着牙关,将骨哨含在口中,任凭冷汗滑落,不敢发出半点呻吟。
换位的间隙,小顺凑近颤声问道:铁老,俺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铁叔头也不回道:胡说。俺答应过把你们招进队里,铁刃队三十年没折过一个弟兄。
那俺们眼下算不算队里的人?
老猎人的手顿了半息,低声道:算。从你们替彼此挡箭的那一瞬起,就算了。
两个年轻人挺直了脊梁,身上的伤痛仿佛都轻了许多,眼底重新燃起了决然的光彩。
追兵再次收拢,东侧石梁下的守卫果然开始侧移换防。缝隙之间,露出了转瞬即逝的半步空当。
哑姑。铁叔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如同在营地篝火旁唤她添柴。
哑姑霍然回头,顺着老猎人的目光望向那道仅容一人钻出的石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四人之中两个后生皆负了重伤,走不快也逃不远,唯有身手最好的哑姑能够活着穿过这道缝隙,跑完余下的十多里路程。
哑姑疯狂摇头,十指飞快比划着手势。跟了他十一年,从一个快要饿死在荒野上的流浪哑女到队里踩位最稳的猎人,她这条命都是铁叔给的,如今大难临头,她坚决不肯独自离去。
这是铁刃队的规矩。铁叔沉下脸来。
三十年来,弃车保人的死令从未真正动用过,因为谁也不愿面对这般绝境。然而到了今夜,退路已绝。
铁叔一把将她扯到石影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速极快地交代:保的不是人命,是信!滩上有桩,直指城西;哨所的守兵是被收走的;带队之人手持铁香炉,是三阶。这几条军情一条都不能少,必须带到西二哨,亲手交给沈首席!
哑姑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狠狠点了点头。
好丫头。铁叔咧嘴笑了笑,伸手在她发顶用力按了一记,替俺看着二柱那冒失小子。还有,家宴的席面上,给俺留一副碗筷。
说罢,老猎人将她猛地往石缝处一推:
哑姑身形一矮,如同一尾灵巧的游鱼贴地滑入石缝,三丈,五丈,十丈,赶在灰雾漫过之前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石影之下,铁叔回过身看着身旁的两个年轻人:还能战否?
两人异口同声,紧握着手里的短弩与短刀。
老猎人换左手提刀,在两人肩头各拍了一掌,随俺再往东顶一阵,咱们多拖一阵,她就能多走十步!
三人再次扑入战团,借着错落的石影与强敌激烈周旋。大刀劈砍在坚硬兵刃上的脆响此起彼伏,机弩在黑暗中接连扣响,崩落的碎石四处激射。灰雾一层层漫过来,将清冷的星光彻底遮蔽成一片死寂的灰白。老猎人带着两个浑身挂彩的后生,在狭窄凶险的石滩之间硬生生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血肉屏障,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所有的杀机与刀光尽数揽在己身。
百丈之外,哑姑翻上东侧土坡,胸膛剧烈起伏如破旧的风箱,喉头泛着刺鼻的血腥味。冷冽刺骨的夜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脚下的冻土与乱石被她踏得碎屑飞溅。滩上有桩直指城西,哨所的守兵是被收走的,带队之人手持铁香炉是三阶,这几句性命交关的话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回响。
就在此时,深处的石滩中骤然响起了清脆高亢的骨哨之音。
三短,一长。
那是铁叔在西侧故意吹响的号令,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尽数引向了反方向。
哑姑死死咬破了嘴唇,将骨哨紧紧攥在掌心。那根系绳是十一年前铁叔亲手编织的双股皮绳,磨了十一年,依旧结实如初。
她含着热泪,转过身,朝着东方沧海城的方向,拼尽全身的气力奔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