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人潮,把半座沧海城灌成了一条欢腾喧嚣的巨河。
城里的酒楼全满,茶馆全满,连街角最偏僻的馄饨挑子周围都里外围了三层人。所有的嘴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同一桩奇闻:名不见经传的云霄高中,竟然破天荒包揽了全城联赛的决赛席位。
一个是连拆三阵、以雷索将绝世剑手叶疏桐钉在原地的林熠;另一个则是三招之内白霜封刃、连护身冰阵都没真正摆开过的姜洛霜。
赌档门口的水牌早已换上了崭新的墨字,两个少年的名字并排高悬,底下的赔率几乎齐平。
庄家站在牌子底下抽了半天旱烟,最后把铜烟锅在门槛上重重一磕:都别问了,这一场巅峰对决,小店只收注,不荐注。神仙打架,凡人闭嘴。
茶馆里的争吵声更是震耳欲聋,桌子拍得震天响。
有人拍着桌子赞叹雷法迅疾凶悍,连战三场无人能接下三下;有人反驳姜家小姐底蕴深厚,半决连广袖都没抖一下,冰阵都没摆开过。还有人争论起两人的家世与背景,言语间争得面红耳赤。
邻桌一名魁梧的脚夫把粗瓷大碗往木桌上重重一墩,大声嚷嚷道:打擂台看的是本事!人家林熠爹娘都没了,带着个妹妹在青石巷受尽苦楚,一路靠着自己的一双拳头硬生生打上来的,我就押他!
一句话落下,半个喧闹的茶馆顿时安静了下来。粗瓷大碗里的茶水微微荡漾,众人面面相觑。
这一天打完,全城的寻常百姓都摸清了这个贫寒少年的底细:青石巷,平民窟,八岁当家。
押他获胜的看客,一半押的是这份出神入化的眼力与雷法,另一半押的却是他们自己的心气——那个没爹没娘也能站上台心的念想。
明天正午的那座万众瞩目的擂台,早就不只是两个学生的擂台了。
云霄高中的两扇厚重大门,今夜破例通宵敞开。
值夜的校工在门楼正中挂起了两串红彤彤的大灯笼,张大山拎着早已喊哑的嗓子站在校门口,挨个用力拍着结伴回家的学生肩膀,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明天正午,都去!都去!
拍到后来,老教官独自一人在门楼底下站了很久,仰头怔怔看着那两串随风摇曳的红灯笼。
整整十九年前他刚来云霄高中的时候,校门口也曾挂过一回灯笼。那年云霄杀进了四强,全校师生欢腾了整整三天。
而到了明天,便是至高无上的决赛,台上的两个天才皆是他的学生。
老校长披着一件外袍缓步走上前,轻声劝老张回屋避风。张大山望着城西竞技场沉在暮色中的轮廓,忍不住询问起明天的胜负。老先生温和地笑了笑,说等明天打完,请全校吃糖。
姜府那辆装饰考究的宽大马车,是在竞技场侧门静静等候着的。
姜洛霜缓步走出通道时,车帘已然高高打起。三叔公并未露面,前来迎候的是府里的老管事,躬着身子客客气气传话:大小姐,老太爷吩咐,今晚府里设宴,为您贺半决之胜。周家公子也在。
姜洛霜在车前停了半步,目光落在打起的车帘上,看了两息。
无论明日胜负这六个字背后的深意,她心中自然清清楚楚。半决赢了,议亲的条款当场作废,族里便换了一种握法:把宴摆在决赛前夜,把周家公子请到席上,把体面两个字先钉进来。
赢是姜家的荣耀,输是周家的机会,哪一头都有人接着。
回老太爷。姜洛霜提裙踏上马车,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温度,宴,我出席。只是明日要赛,我不饮酒,晚上八点前回房。我明天,要赢。
车帘落下,隔绝了老管事为难的神色。
昏暗的车厢内,少女缓缓摊开右手,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一线余晖细细查验:指尖的血色回来了,腕间那道蔓延的诡异冰纹亦退回了袖口底下。还压得住,压到明天正午,够了。马车辘辘走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隐入繁华的夜色之中。
而在青石巷那间简陋的小院里,晚饭桌上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小可双手捧着粗瓷饭碗,两道秀气的小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实的小疙瘩,碗里的米饭扒得心不在焉。王婶满心纳闷,追问半决赛明明大获全胜,小丫头究竟在愁什么。
小姑娘放下竹筷,一脸严肃道:愁大事。明天决赛,哥的对手是姜姐姐。我的牌子上写的是哥哥天下第一,可姜姐姐对我那么好,上回还给我带过蜜饯。我举哥的牌子,姜姐姐看见了,会不会伤心?
王婶忍着笑问她打算如何化解,小丫头苦思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飞快跑进里屋翻出了一支小毛笔。
小姑娘伏在方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献宝似地捧给王婶看。红纸背面一行小字描得工工整整:姜姐姐天下第二。
丫头把红纸小心翼翼地捋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明天要是哥赢了,就把正面举给哥看,再把背面转过去举给姜姐姐看,这样两个人都高兴。
王婶笑出了声,伸手把丫头的脑袋轻轻揉了揉,笑着笑着心里又泛起一阵心酸与温暖。这院里的两个孩子,大的把日子过成算盘,小的把算盘说成道理。
正面那张早交给沈姐姐了,小可把写好的背面单独裁成一条小红纸,仔细卷好,塞进包袱最外层,打算明天托沈姐姐贴在牌子背面。
包袱她又拆开检查了第三遍:换洗衣裳,棉袜,两本账本,黄铜哨子,《魔导学府名录》。
加油基金的两块五她数了两遍,用手帕包成一个小方块,压在名录底下。小姑娘把包袱抱在怀里拍了拍,像拍一只听话的猫,满心欢喜地念叨着明天一早沈姐姐就来接她,到时候住进石头屋子戴着哨子听广播,一个字都不错过。
晚上七点,海堤。
林熠是跟着沈倾城的巡线队上堤的。伤口合了大半,聚魔玉贴着膻中,池子回到六成,今晚回去睡一觉,明早是满的。
堤上没有欢腾,只有刺骨的冷风。
大退潮把整片黑沉沉的滩涂彻底剥了出来,一眼望不到头。裸出的礁盘黑压压地趴在暮色里,几十年前没见过天的海底石,滩泥上搁着一层没来得及退走的小鱼小虾,银白的一片,翻着肚皮。往年这是天上掉钱的日子,今晚整条滩上没有一个拾荒的人影。
远处的渔村之中,家家的船都拖上了高地,桅杆放倒,缆绳加了三道。有老人蹲在自家船边,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望着海,谁也不说话。
沈倾城快步走上前询问值堤的兵丁。
兵丁指着滩涂深处一个黑点,脸色发白地汇报潮线退过了三十年的老潮碑,还在往深处退。老潮碑是三十年前那场大潮退去后立的,碑底刻着一道线:水退到此,是为大凶。三十年来,潮线从没碰过那道刻痕,今晚却退到了碑外十几丈。
林熠顺着堤走了一段,在背风处看见几个熟悉的影子,正是罗小海一家在给船底垫木墩。海浪拍击着远处裸露的礁石,罗小海挠挠头,压低声音,悄悄将父亲的叮嘱转达给林熠,说老爹在海边活了大半辈子,水性最熟,让城里人明天千万别都挤到一个地方去。林熠心口沉了一下,答应将这话带给能管事的人。
神机半仙就蹲在水尺旁边,地上的竹签撒了一地。老头子头也不回道:别问。问就是还在赶。正午十二点整,一刻不多,一刻不少。它把日子挑得比你们的锣还准。
夜色落满海堤的时候,巡线队开始整队往回走。
沈倾城忽然停住了。
她顺着堤线望向西边,观测哨的灯火沿着海岸一里一盏,连成一条细细的光链,一直铺到天边。
她的目光从第一盏数过去,第二盏,第三盏——西三哨的位置,是黑的。
沈倾城的声音一下子绷直了:西三哨。傍晚六点该报的水签呢?
值堤的兵跑去查了签簿,脸色不对:回首席,西三哨傍晚六点的水签没到,西四哨晚上八点的例讯也还没到。往常风大浪急会迟一小时,可今晚没风没浪,海面平得像块铁。
西三、西四两哨守的是海岸线最西头的水尺,离城二十里,再往西就出了协会的常巡地界,挨着荒野。哨上各两个老兵,守了十几年,从没有连着两哨一起哑的先例。
沈倾城当机立断冷冽传令:一即刻加急报协会值房与裴长官;二通知西二哨加倍警戒不许擅离查探;三查一查今夜哪支队伍在西线当值候命。
传令兵翻身上马,蹄声顺着堤顶的夯土道砸远了。
林熠站在堤沿,望着西边那片黑。白天罗老爹的话、半仙正午十二点整的卦签、渠口涨了一尺的水,以及老兵那句没风没浪在脑子里交织翻腾。
按说,这该有很多种解释,灯油尽了,信鸽病了,老兵喝多了。可出事的夜晚,往往是最安静的夜晚,这是铁叔教他的,在荒野的篝火边。
刺骨的夜风从黑透的滩涂上刮过来,呜呜擦着堤石。光链上那一截黑掉的缺口,像一排牙齿里被人敲掉的两颗。
沈倾城盯着那片黑看了足足三息,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