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休赛的铜锣声方一落下,四万人便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向场外的小吃长街,整座大竞技场里外顿时换了个个儿。
方才还山呼海啸的环形看台眨眼间空出大半,场外各式各样的食摊前排起了长龙,烤海鱼、炸油糕与酸梅汤的香气在寒风中弥漫开来,满街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即将开锣的两场半决赛。
林熠没去凑那份热闹。他刚回到候场长廊尽头的休息小间坐定,房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两声,一长一短,正是约好的联络暗号。
门外站着个场务打扮的精瘦汉子,低头递进来一件宽大的带兜帽场务罩衣:林选手,安保司例行安置,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两条堆着杂物与旧木桩的地下通道,七拐八绕,从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跨了出去。
正午耀眼的日光晃得人眼前微晕,海风带着一股刺鼻的海泥与咸腥味扑面而来。竞技场高耸的西墙根外是一片荒着的坡地,齐膝深的枯黄衰草在冷风中瑟瑟起伏。
沈倾城正蹲在一丛枯草后面,凝神盯着地上一个粗重铁栅封着的渠口,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来了,自己蹲下看。
林熠依言蹲下去。这就是他此前踩点时暗自记下的那条隐秘暗渠:距离西墙根整整一百二十步,宽三尺,一路蜿蜒直接内湾,人钻不进,水能进。整座竞技场的雨水与污浊排泄,走的都是它。
此刻透过斑驳生锈的铁栅向下望去,底下的水面黑沉沉的,在阴影里泛着一股滞涩的死光,距离铁栅底部只剩下一掌的微小距离。
昨天这时候,我曾来看过一次。沈倾城伸手在铁栅内壁比了个位置,指尖点着一道清晰湿润的水痕,昨儿水面还落在这儿。短短一天一夜,涨了一尺。
林熠盯着那道新鲜水痕,眉头紧锁:今天是退潮的日子。外头的海在退,湾里的滩涂裸出几十丈宽。渠里的水,本该跟着落才对。
海在退,它在涨。沈倾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与泥土,你说,这水究竟是从哪儿顶上来的?
两人在刺骨的寒风中沉默地对视了一眼。是从更深的地脉深处来的,从那座喝饱了生灵精血的大阵底下,从被灌浆封死的古老渠网深处,一寸一寸强行顶上来的。
林熠低声问了句报了没有,沈倾城扯了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报了。裴肃把公文原样批给了水文司,水文司回文八个字:冬汛异动,尚在常例。他们手里握着量天尺,量的是开阔的大海。海没毛病,退得比往年还乖,没人肯弯下腰来量量这暗渠。
半仙的签,罗家阿爹的船,渠里的水。林熠慢慢道,三样全对上了,还是一张纸都递不动。
递得动的那张纸,要盖水文司的实测印。沈倾城的声音平得发冷,等实测印落下来的时候,大潮也该到了。
这就是这座城的章程,它不是不转,它转得一丝不苟,也一丝不苟地慢。
沈倾城整理着皮甲衣袖,条理清晰道:所以,能做的还是那些。西墙暗桩我再加一层,十二个人,今夜进位。渠口这道铁栅万万堵不得,堵了排水,场子里先淹。我让人在栅外加装了一道重型活闸,平时敞着,见令即落。
林熠追问那面号令全局的红旗,沈倾城凝视着他认真道:红旗还是红旗。明天你在台上,我在督位。红旗一起,什么比赛都不叫比赛,这条没变过,也永远不会变。
林熠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个黑沉沉的渠口,问起明天正午潮头真正涌至时暗渠里的水势会如何走。
沈倾城的声音沉了下来:说不好。最好的情形,倒灌,水从铁栅漫出来,湿一片草坡,虚惊一场;最坏的情形,这条三尺宽的水道,一头连着四万人的场子,另一头连着那座喝饱了的阵,邪祟借水势直接杀进场内。活闸之外,我在这儿再钉一个人。老赵,他的塔盾往渠口一立,比什么闸都严实。
林熠问起老赵不是在青石巷么,沈倾城干脆利落道:明早丫头进了堡楼,青石巷就空了,人尽其用。
一张看似完整的防线在无声中铺开:小可在堡楼,老赵在渠口,她在督位,他在台心。每个人钉在每个位置上,像一副拼到最后几块的图。就是没人知道,大潮会从哪一块先掀起来。
沈倾城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塞过来,牌面刻着场务编号:特勤零号的徽记太扎眼,场子里用这个。凭它,八处门、四条疏散道、地下通道,你都走得。
林熠捏着那块带着体温的木牌,忽然道:不占位,不受援。裴长官当初批特勤零号说的这八个字,我今天才咂摸出味道来。这块牌走到哪儿都通,也就是说出了事,哪儿都不欠我一个援手。
沈倾城看了他两息,忽然抬手在他兜帽上拍了一下:胡说。你欠着姐姐的,姐姐欠着你的,两清不了。这就叫援手。
回程的通道口,她叫住林熠问吃了没有,林熠摇头说没吃,沈倾城一招手:跟我来。
小吃街最东头有个不起眼的小面摊。沈倾城熟门熟路拣了张条凳坐下,冲摊主竖起两根手指。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各卧着一个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面端了上来。
吃。下午那场,光靠魔能不够,得靠这个。她把竹筷递过去,自己先埋头大口吃起来。面摊的粗布棚子被海风掀得呼呼作响,四周全是赶着回场的看客,嚼着油饼议论上午的三场比赛,一句林熠三句叶疏桐。
没人认得出,棚子底下坐着的就是正主,和全城缉查司的头把交椅。
林熠低头吃面。热汤下肚,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淌入腹,紧了一上午的筋骨,终于松了一线。
沈倾城忽然一边吃一边低头问他下午有几成把握,林熠想了想道:吃面之前,四成。沈倾城追问吃了之后呢,林熠道:五成。
那再给你加个蛋。沈倾城真就冲摊主又竖了根指头,转过头来追问,剩下五成呢?
林熠挑起面条道:在他脚上。他的剑没有起手,可他的脚要蹬地。我要是能在挨剑的工夫里把那只脚看会了,五成就是八成。若是看不会,就认输。
看不会就认输。沈倾城把竹筷往碗上一搁,语气认真道,听着,明天才是正日子。今天这场,赢了最好,赢不了就把命门收好认输下台。别为一个学生比赛,把留给明天的东西打出去。尤其是那两样,一样都不许露。露了,明天你就是靶子。
林熠点头说今天只用雷,沈倾城重新拿起筷子笑起来:行。对了,丫头那块牌子我给你收着呢。明天举多高?
林熠说丫头交代举高一点,沈倾城咬了口荷包蛋爽朗道:那就举到最高。缉查司首席举应援牌,全沧海头一份。你可得对得起这个排面。
青石巷这边,晌午的信儿也到了。炊饼老汉扯开大嗓门喊过三条街:八强也赢啦!林熠两场全胜,下午打半决喽!
小可在墙根郑重画上第二朵雷花,退后三步端详:两朵花,一行小字,还空着好大一片。她回头问王婶明天决赛完墙上能画几朵,王婶笑着说管够画。
丫头一本正经拿粉笔在空白处比了个大圈:那不行,我得留够地方。最大的一朵画在这儿,要带四十九个花瓣的。
晌午饭果然加了蛋。小可扒着饭叹道:哥说过,好打的账好算,难打的账才值钱。
王婶被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里发酸。这院里的两个孩子,大的把日子过成算盘,小的把算盘说成道理。小丫头吃完饭,回屋又把小包袱拆开检查了第三遍:换洗衣裳,两本账本,黄铜哨子,加油基金的两块五毛钱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
巷口处,老赵就着咸菜啃干粮,重盾立在膝旁。街坊路过打趣问他怎么不去看比赛,老赵摇头说俺守俺的。
明早他要换防渠口,在老兵心里,上头把这娃交到他手里守了仨月,护住这娃就是天大的事。
地底密堂中,幽绿灯焰静静跳动。执事单膝跪在阶下,请示是否趁隙先动。
主位之上,那道黑袍身影指间的乌黑骨珠缓缓转着。动什么。教主嗓音低沉得像从枯井里浮上来,外头敲的每一通鼓,都是替本座敲的。三十年前官府也是这样,城外的兽群都快拱到堤根下了,城里还在给郡长办寿。锣鼓,戏台,满城的红灯笼。热闹是最好的耳塞。人一热闹,就听不见别的了。让他们敲,敲得越响,越没人听见水声。
骨珠停了半圈,教主冷冷传下死令:传令下去,各堂再查一遍时间。潮起三刻,误一息者,喂阵。
下午两点的鼓声滚过场顶。赌档人潮里,青灰帷帽的女客推过一小锭金子买林熠:记住喽,这一场他赢得不会好看,但一定赢。
唱名官的声音穿透全场:半决第一场,云霄高中林熠!对阵临江一中叶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