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隔膜是在水磨工夫里自行化开的。
腊月十七傍晚,特级修炼室里,林熠盘坐在聚灵阵盘中央,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引气运周天,让魔能一圈一圈地绕,像磨刀的人最后那几下,不加力,只顺着刃口来回抹。
当第七个周天行至中途时,气海最深处蓦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那不是怒涛拍岸的雷鸣,更无地动山摇的轰响,就像是一层浸透了水汽的陈年窗纸,在静谧中悄然软化、消融。
壁垒散了。
没有狂暴的崩塌,更无激烈的炸裂,就这般平滑地化作虚无——恰似一块坚冰在温水里消融了最后的一角,前一刻还在,后一刻已经没有了。
魔能池的疆界自然而然地向外舒展推开。那绝非失控的暴涨,而是水到渠成的充盈,原本紧绷的堤岸彻底松弛下来,积蓄良久的澎湃魔能顺势漫溢过去,将新拓出的空旷天地一寸寸填满、抚平、夯实。
精神世界里,金色雷海的浪头往四面推开,银紫漩涡转得更沉稳了些。两颗漆黑源核悬在雷海与漩涡之上,满足地一颤,随即又归于那种熟悉的、空落落的悸动。
一阶巅峰。林熠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天色方才擦黑,聚灵阵盘依旧平缓而匀速地旋转,三重严密闭锁的屏蔽阵纹没有泛起半点波澜。没有异象横生,没有惊动旁人,更没有引来那道源自虚空深处的冷漠视线。
那道冰冷的视线只在他两次突飞猛进时骤然降临过:一次是初次觉醒,一次是强破中期。那两次皆是平地起惊雷般的蛮横破壁,而在踏入后期与今夜跨入巅峰时,皆是靠着温养水磨而成,天地一片宁寂。不做惊雷的生存法则,第三次得到了确凿印证。
林熠靠着阵盘静坐了片刻,方才站起身活动手脚,体察破境后的全新躯魄。
他随手抬起右手,指尖魔能微吐,璀璨的金色雷芒瞬息凝实。以往从到之间尚存一线微不可察的滞涩,而此刻那道缝隙已然彻底抹平:念头方落,雷光已至。
紧接着是重力感知铺开,边界从二十丈跃升到了三十丈。整座修炼楼的骨架在他心神中浮现:七层,四十六个房间,三十一个人。二十九人在打坐,一人倚在榻上打呼噜,还有一人是佟管理员,正端着茶缸从三楼往上走,走到第七级台阶时脚步顿了顿——那阶石松了,老头儿每回都要避。
随后,林熠握了握拳头。
纯粹的肉身气力并未暴涨太多,真正蜕变的是浑厚无匹的。以往打出一记沉重的重力压制,魔能池往往会剧烈翻腾;如今同样一击出手,却如从汪洋大河里随手舀走一瓢清泉。这便是巅峰与后期的根本云泥:招式锋利与否在于技法,而底蕴深厚与否,则决定了搏杀时能否硬抗、久战与拖垮强敌。
他吐出一口气,开始盘点手里的东西:
境界:一阶巅峰,一阶的顶,往上便是二阶大魔法师的门;
魔能底蕴:相比最初觉醒时扩充了近二十倍,在三倍魔能海的天赋与近百枚源晶的淬炼下,如今这一池浩瀚魔能,足够他从容支撑三场高强度的生死硬仗;
恢复底蕴:天生具备三倍回魔神效,再辅以四阶魔具聚魔玉的三成增幅,恶战歇息半小时便能恢复近半战力;
法术储备:雷系四式,疾光、狂涌、雷返、圣裁;重力五用,压制、斥壁、绊网、浮桥、感知;特殊系一式,迟滞;
连招四组,杀手锏一记,名字叫;
魔具:二阶软甲一件,四阶聚魔玉一枚,夜枭面具一张,短刃一柄,骨哨一只;
灵药:淬体丹十粒,回魔散两瓶,凝魂露两滴(不属于他);
现银:四万八,减去午后买源晶的支出,还剩八千。
八千块,一阶巅峰,十式连招刚刚磨熟。拿这个去撞二阶的门,还差一样东西——铸料。
突破大阶要三样:魔能满溢、心境悟透、对应品阶的源核作燃料。前两样他快够了,第三样——他需要一枚地阶源核。
而在沧海城的黑市行情里,一枚地阶源核的昂贵身价,足以轻而易举买下半条老城区的主街。
他打听过行情。汇珍楼的乌木牌上,地阶源核挂过三次,最低的一次成交价,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他这两个月拼掉半条命,挣了三十万。更何况此物有价无市,一年现身一两回,一露面便是各大世家和郡府的人在抢。
二阶的门槛,从来不是闭关苦修就能轻易推开的,那是必须用如山的真金白银、天大机缘与生死搏杀去硬生生撞开的死关。
至于精神世界深处那两颗漆黑源核,品阶远超地阶,却不是外来的燃料,是长在他身上的东西。拿它们当破阶燃料,那不叫突破,叫自杀。
林熠收了心神推门而出。二阶的门在那儿,看得见,摸不着。今夜先把一阶的顶站稳。
入夜后的猎杀者协会大厅,喧嚣与嘈杂比白日更甚。
暗雷推开木门时,大厅里正吵得凶。榜前围了三层人,结算柜的文书踩着凳子,手持银漆笔,正往黑铁榜上写字:都让一让!专项组的大功折算批文刚从郡府压过来!
到底升到第几了?快念啊!
自个儿睁大狗眼瞧!
第七位上的被银漆抹去。大厅里的声音低了一截——榜上抹名从来只有两种意思:往上,或者人没了。
文书蘸满银漆,手臂越过第六位,径直越过了第五位,最终在第四位的位置上稳稳落笔!
第四!冲进前四了!
我的老天爷,满打满算才两个月零九天!
整座大厅如同决堤的浪潮般彻底沸腾,拍桌子的巨响、尖锐的呼哨此起彼伏。无数刀口舔血的汉子红着眼珠子围拢上来狂呼:咱们沧海城上一个在两个月内杀进前五的怪物是谁来着?
有个屁的上一个!角落里那个干了三十年的老门房敲了敲旱烟袋,当年名震近海的,杀进前五也足足熬了七个月!
二字一出,满堂嘈杂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那是高悬榜首的无上存在,常年在凶险万状的狂暴近海猎杀深海大妖,一年到头也难得在城里露上一面。这面黑铁榜前五十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最顶端那两个字,足足五年没有动过半分。
第四和前三到底差在何处?有年轻猎人低声嘟囔。
旁边有人说差了三个名字,老门房啐了一口:差的是一个字!丁、丙、乙、甲、特,猎人五级,前三级靠资历能熬出来,从乙到甲那一步熬不出来,得拿真本事硬换!排在暗雷前头的那三位,全是甲级!
暗雷静静立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处,注视着榜单上的崭新代号。第四位。三个多月前他初入协会时,心中所想不过是终有一日要在榜上争得一席之地。可当目标真正踏在脚下时,心头涌起的却绝非虚妄的荣耀。
第四是价钱:往后递到他手里的令签,只会更凶险,也更丰厚。够喂饱体内的两尊源核,够给小可换药,够在冬至之前给自己的底子再垫厚一层。
哟,咱们沧海排名前四的大人物来了。
一股清冽的薄荷烟气从侧后飘来。沈倾城不知何时倚在廊柱旁,黑革猎装,指间夹着烟,眼角泪痣在灯下一挑一挑的,军功折算是我签的字。你猜从第七抬到第四,姐姐跟分部长掰扯了多久?
暗雷问了句多久,沈倾城伸出两根手指:四个小时。他非咬定执事级的悬红只能按红令算一次,姐姐把黑风峡那一夜清掉的一百七十四个伏兵甩在他脸上,按人头硬逼着他又拔了两格。最后他黑着脸问我,你跟这小子什么关系,这么护着。
暗雷面具下的目光微动,没有接话。
我回他——沈倾城弹了弹烟灰,笑得很坦然,我说,暗雷是姐姐带出来的人。
大厅的喧闹隔着几步远一波波涌过来。暗雷问分部长怎么说,沈倾城笑了一声:带出来三个字太重。姐姐说,我知道。
暗雷侧目看了她一眼。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之下,他不由得再次忆起黑风峡的血战之夜——这个女人跪在血泊之中,不惜耗尽自身二阶巅峰的精纯魔能为他护住心脉之火。那时她说的是下回一定赶到,而今夜她说的是我带的人。这两个词的分量之间,早已隔着一张彻底揭下的面具与生死交托的信任。
沈倾城忽然从内衬暗兜里摸出一枚物件,随手抛了过来。
暗雷抬手稳稳接住,那是一枚仅有拇指大小的精致黑铁徽记,通体打磨得圆润光滑,正面烙印着缉查司独有的骨刀竖目徽纹,纹路雕刻得极浅极隐蔽。
缉查司特制。沈倾城压低嗓门,今晚开会你带着。决赛日安保总推演,晚上七点,协会作战室。专项组全员,裴肃与城防营主将都到。你也去——开完正好赶得上晚上八点整竞技场大厅的抽签。
暗雷将徽记翻转过来,只见背面深刻着一行极隐蔽的字迹:特勤·零号。
沈倾城没有解释,把烟摁灭在柱上,朝长廊深处走去。行出数步才回头,灯火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开了会你就知道了。放心——全沧海只有姐姐知道,零号编制里,其实只有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