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开幕的前夜,整座沧海城比平日过年还要热闹。
城西竞技场方向的夜空被几道试探探照的法阵光柱刷得通亮,大街小巷里到处是兜售各校应援彩旗的小贩,沿街酒肆茶楼里的划拳叫好声几乎能掀翻屋顶。全城憋足了兴头,全等着明日清晨那一声开幕铜锣。
林熠是踩着晚上十点的钟声跨进猎杀者协会侧门的。
白日里他刚去组委会领了首战的对阵签:小组赛第一轮,对阵城东三中的一名水系学员。按原定打算,他今晚本该在修炼室里安心调息,把魔能波动稳稳压在三成读数上,维持一个平民学生该有的分寸,稳稳拿下首胜即可。
可身上的黑斗篷刚系紧,沈倾城的传讯符便到了,只有急促的四个字:密报室,急。
协会二楼最深处的密报室里,气氛冷得像另一个天地。
一小时前,西线钉子土拨鼠从死信渠道递进来的。秃鹰将一枚蜡封严实的信管重重搁在案上,鹰钩鼻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他在教派外围钉了两年,平日里只报些鸡零狗碎的杂事,这是头一遭递出这种分量的货。
暗雷对这一行的门道也算熟络。
协会在教派外围养了七八个眼线,多是被魔祸毁了家业的苦主,拿着暗饷替官面探听动静。哪个暗桩换了管事,哪条巷子添了生面孔,递得越碎,在刀口上活得越长久;若是冷不丁递出一桩泼天大案,多半活不过三天。
暗雷伸手按在冰凉的信管上,沉声问:人呢?
信是埋在老树洞里的死信渠道,三天一查。秃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至于人……外围预留的联络暗记,从前天起就断了。
屋里的冷意登时又深了一层。
这就意味着,要么是土拨鼠拼着命将真消息送了出来;要么是他早已落进贼人手里,这封信根本就是对手借着死人的信誉送进来的请帖。无论哪一种,这张纸上都浸着血,区别只在于,血是买路钱,还是诱饵上的腥。
沈倾城利落地挑开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
仅仅扫了前三行,她那修长的手指便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暗雷侧身看去,字迹歪斜急促,内容却详尽得吓人:
腊月初十夜,教中大人物押镇教之宝过境黑风峡,随行不过三十,取西线古道,避官避市。宝匣以金铁链锁,昼伏夜行。
密报室里一时静了几息,只有桌角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镇教之宝。沈倾城将信纸重重拍在案面上,指腹在字迹上用力碾了碾,眼底火苗腾地蹿起,声音里透着压了九年的东西,随行三十名护卫,灰蛇那种堂主配不上这等阵仗,至少是个执事,甚至更深层的大鱼。
九年了,这帮缩在臭水沟里的杂碎,我连执事的一张正脸都没见过。如今他们倒有胆量,抬着宝贝从我眼皮子底下过路!
她霍然转身,伸手便要去摘墙上的调兵令牌:点兵,专项组全员集结——
沈倾城。暗雷出声叫住了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
沈倾城抓向令牌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坐下,把气喘匀。暗雷将那张信纸拿起来,就着灯火缓缓开口,我问你三个问题,你想明白了再拿令牌。第一问。教派刚在老城旧渠折了主阵,灰蛇毙命,七处堂口连同义庄被我们连根拔起。按常理,此刻合该把值钱家底往地底深处死死藏匿,为什么偏偏挑现在,大张旗鼓地把所谓镇教之宝搬上荒野走夜路?
沈倾城的眉峰微微一动,眼底的燥意退去了一分。
第二问。暗雷指尖点在腊月初十那几个字上,初八联赛开幕,初十恰是小组赛打得最热的时候。全城的巡防守备、缉查官乃至协会一半的人手,全被死死吸在竞技场那一圈。挑这个日子过境,当真只是巧合?第三问。土拨鼠在教派外围钉了整整两年,按规矩他连堂口内门都进不去。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一个外围眼线能把大人物的行程、路线、护卫人数乃至锁链样式摸得这么全?
密报室里落针可闻。
沈倾城背对着他,整整过了三息,眼底翻涌的烈火才一点一寸地被她自己强行摁了下去。
……是饵。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有些沙哑,喂到嘴边的饵。
黑风峡三面绝壁,唯有一道一线天作为出口,里头罡风乱耳,魔能运转滞涩。暗雷放下信纸,那地方哪是过路的道,分明是埋人的坑。他们在给我们布口袋。
是给我挖坑。沈倾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摸出细烟点燃,任由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九年的执念,全教派都知道我姓沈的是个疯子,追着执事的影子跑了九年,只要两个字露头,我一定会咬钩。这饵,下得真准啊。
她隔着缭绕的烟雾,深深看了暗雷一眼,语气忽然沉静下来:可分析得再透彻,有一条改不了——饵里,才有活的执事。九年了。他们的堂主我杀过,信徒抓过审过,连他们的阵我都亲手拓过。唯独执事,从北郡追到沧海,九年一面都没照过。这意味着我们对这帮杂碎的中枢一无所知。冬至大潮眼看着就到了,我们连对面执棋的是几只手都数不清。现在既然有一只手肯从地底伸出来,哪怕它是攥着刀伸出来的,我也得咬。
暗雷在面具后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前这女人险些被旧恨烧得当场点兵,此刻却能把执念嚼碎了咽下去,吐出一套冷硬清醒的算计。
我没打算劝你别去。暗雷从案头拿过黑风峡的旧舆图,在桌面上摊平压实,我的三个问题不是劝退,是确认。只有先确认了这是饵,才能吃得安全。最凶险的从不是咽下钩子,而是错把死饵当成了肥肉。
沈倾城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眸光微亮:怎么讲?
他们以为我们看不出来,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本钱。暗雷的手指顺着西线古道一路划向峡谷深处,他们演押运,我们便演上钩。他们的杀阵冲着冒进的缉查队布,我们的杀阵,就冲着布阵的人布。
沈倾城盯着舆图,眼中光芒流转:将计就计,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暗雷点头接过话头,手指点在峡谷入口,只是这一次,得让黄雀长两只。一只在明,按他们的剧本走:挑一支精干队伍扮演贪功冒进的截宝主力,人数、路线、时间全照着他们期望的样子来,把戏演足。另一只在暗。钓鱼的人要看浮子,布阵的人得站高处。峡里动手的那一刻,就是布阵人现身的那一刻。暗的这只不进峡,专盯崖顶,去拿布阵的人。
沈倾城俯身看着那条几乎垂直的绝壁细线,沉吟片刻:正面当靶子的明队是刀口。谁去?
这个饵是冲你我下的,你我就都得在场。暗雷收回手,具体怎么摆,明日开幕式后再推演。今晚只定一件事——吃,还是不吃?
沈倾城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那颗泪痣在灯下微微一颤,九年的疯和这一晚的清醒都在里面:吃。连钩子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一旁的秃鹰见状,压低声音问道:那……报不报裁决司裴长官?
密报室安静了一瞬。按章程,这种规模的行动合该向裁决司备案。可如今城西竞技场防务吃紧,官面的文书要过多少双手、多少张嘴?教派连土拨鼠的死信渠道都能拔掉,官面上有没有他们的暗桩,谁敢打包票?
不报。沈倾城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走协会缉查权限,西线例行巡查,我签字。官面的章程走漏风声,比峡里的风还快。等提着执事的人头回来再补票,裴肃那边,姐姐去挨骂。
同一片夜色下,黑风峡。
西线古道从狭窄的峡口蜿蜒而入,两侧绝壁如千仞巨墓对峙。狂乱的夜风灌进峡中,被岩壁撕成千百缕凄厉的呜咽,昼夜不停,本地老猎人管这里叫哭峡,说风声里听得见三十年来死在这里的行商与猎人。
一线天崖顶,一道高瘦的兜帽身影正迎风傲立。
衔烛俯瞰着脚下的深峡。两百名服过血珠髓的狂徒分作七处,窝进冰冷的岩缝,在镇魂香压制下气息全无如同一堆死石;两名执事级副手各领符阵分守峡口与一线天出口;三十六处滚石机关与九节封路符阵严阵以待;古道正中,那支即将粉墨登场的运宝队簇拥着空箱,正扮演着一出诱人的戏码。
他一处处检视过去,像匠人验收自己最得意的杰作。
十一年了,他给教中布过二十七场杀局,从没失过手。布局的诀窍他只信一条:别给猎物设它看不破的局,给它设一个自以为看破了的局。
密报里的破绽是他故意留的。日子挑得太巧,情报给得太全,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饵。然后聪明人便会将计就计,分兵绕后,顺着他故意留出的鹰道,一头扎进第二层口袋里。
姓沈的女人身边如今有个聪明的重力系,这很好。教主要的就是活的聪明人;至于那个姓沈的女人,随手抹去便是。
衔烛捻起联络骨符贴在唇边,沙哑的声音轻若游丝,融进满峡风哭里:教主。饵已下,阵已成。就等鱼,咬钩了。
夜风呜咽着掠过崖顶与古道,向着灯火通明的沧海城长长哭了一声。猎人与猎物,都以为自己是执竿的那个。两根钓线在黑暗里绷紧、交错,黑风峡只是安静地张着口,等着把两边一起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