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渠前一周，专项组把十一处深层井口盯成了铁桶。
暗雷的日子切成三份：白天，云霄高中的林熠照常去学堂听讲；傍晚，特级修炼室报到温养经脉两个小时；入夜，井口轮值蹲守到三更。蜡烛两头烧，就算有三倍恢复的底子顶着，眼底的青黑也一天深过一天。周三的西阁，姜洛霜盯着他看了半晌，把自己那份抄录工整的笔记推了过去，语气清冷：这周的辩题取消。你欠我一场，利滚利。
顿了顿，清冷少女又从宽大袖中推来第二瓶活络膏：维护费，续缴。
家里那头，小可被他保护得浑然不觉。只是某夜他出门轮值，小丫头忽然从被窝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哥，最近外头是不是不太平？王婶说渔村那边总丢人。
有协会在呢，安心睡吧。林熠走上前去替她掖好被角。
嗯……那哥你打工，走大路，别抄黑漆漆的小巷。丫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平安结要贴着肉戴，才灵验。
林熠摸了摸腕间贴肉的红绳，轻轻吹熄了油灯。
腊月初五，夜，中潮潮谷。
十一处深层井口同时掀开铁盖，专项组兵分三路，沿着半仙掐算好的退水路线下渠。沈倾城亲率主队走中路。她报给分部长的名目是深层巡查，报给裁决司的公文，此刻还压在自己抽屉里。先斩后奏四个字，她这回连遮掩都懒得了。
潮谷四个小时。下井前，半仙把一炷定时香插在井沿石缝里，山羊胡绷得笔直，香头烧过三分之二，人必须回到这条红线以上。过时，回灌的海水比奔马快。
都听见了。沈倾城环视众人，长鞭已然在手，摸一把就撤，不许恋战。下！
深层渠网的水退到齐腰深，冰冷刺骨，四处弥漫着海泥与腐殖的浓烈腥臭。渠道里绝不能点火把，全队在黑暗中闷声快走，靠暗雷展开二十丈内的重力感知在前方开路：水流暗涌、水底暗坎、崩塌碎石，他压着嗓子一一报出，整支队伍在他的感知里穿行，快得像一柄插进幽暗水域的锋利快刀。
中途只遇上一处险段。一段旧洞道彻底塌死，碎岩堆到洞顶，若绕路迂回要多耗两刻钟，定时香等不起。
让开。暗雷上前一步，十指凌空虚抬。
低沉的轰响在水底回荡，数十块千斤巨岩自泥水中缓缓浮起，在半空排开、对接、压实。一座悬空的平整石桥横跨塌方段，稳得纹丝不动。
队伍鱼贯而过，人人踩在浮空的巨石上，脚底板发麻。二柱走到中段没忍住，低呼一声：雷哥，这得多大的劲儿啊……
少废话，快走。铁叔在后面拍了他一记，嘴上骂着，看那道斗篷背影的眼神却又深了一层。全队过完，巨石无声落回泥水，来时的路看不出半分被动过的痕迹。
一小时后，队伍逼近了核心防区。前面，岔洞哨卡。暗雷抬手，全队止步，四个守卫。俩打盹，俩换岗。
沈倾城打个响指。长鞭横扫如疾风，细雨的麻毒箭激射无声，铁叔厚重的大刀背猛砸而下，四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几乎叠成一声。哨卡被拔得干干净净，连水花都没溅起多高。再往前行，泥浆高岸上现出密密麻麻的车辙脚印，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血腥气，一丈浓过一丈。
石门前最后一道弯道，藏着真正的守卫：八名服过血珠髓的狂徒，黑纹爬满脖颈，双眼赤红如血，嗅到生人气息便怪叫着狂扑上来，不知痛，不怕死。
别近身！沈倾城长鞭如灵蛇横扫，麻毒没用，打关节！
暗雷省了所有花招：重力当头沉沉一压，八名狂徒齐齐跪进泥浆；铁叔的刀背、老赵的盾沿、缉查队的铁棍，挨个招呼在腕肘膝踝上。骨裂声一串接着一串，八条疯狗瘫成一排，捆猪一样拖进岔洞塞好。
留活口。沈倾城抹了把脸上泥点，回头都是铁证。全程没让一声惨叫飘出三丈外。
血腥气的尽头，厚重石门到了。石门洞开的一瞬，走在最前的秃鹰，脚步钉在了原地：我的娘……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拥上来，一个接一个失了声。
那是一片广阔到火光探不到边的地底空洞，三十年前老海眼崩塌冲出的巨穴。而此刻，整片穴底匍匐着一座大阵。
直径过百丈的血色纹路层叠铺满穴底，一半浸在幽黑的潮水里，一半裸在泥浆高岸上。暗红液体在刻槽里缓缓流淌，整座大阵像一颗剖开胸膛露出的心脏，随着远处海眼的潮声，一搏，一搏，泛着暗红微光。九条主脉扎向穴底最深处那个黑得发亮的水洞——海眼！
暗雷见过试验阵。十丈的阵，吞了二十三条人命。眼前这座百丈大阵，彻底让他明白了以万计三个字写下来时的分量：不是狂言，是骇人的工程量。
他身侧，沈倾城的反应比谁都安静。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百丈血色，握鞭的手背指节一根根白了。九年前北郡的那座阵，她是收尾时才见到的：烧塌了一半，浸着她整支旧队的血，也不过十几丈大小。
十几丈的阵，埋了她整整九年。眼前这座百丈血阵，横亘在眼前，如深渊巨口般吞噬着周遭所有的光线，压抑得令人几乎窒息。
取证！她最先回过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影像水晶，全景记录！细雨，去督造台，图纸文书能拿多少拿多少！其他人，全神戒备，随时准备撤离——
命令没能下完。空洞深处，血阵的另一端，一点幽绿的光在黑暗里缓缓亮起：来得比算的，早了整整三天。
瘦高的兜帽身影立在阵心高台上，幽绿眼瞳隔着百丈距离将闯入者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道黑斗篷上：重力系，原来是你。也好。
他抬手，掌中一枚拳头大的血晶，被当场捏得粉碎！
轰隆————！！
石门两侧洞壁里预埋的接引阵眼连环炸响！塌方如雷，巨石倾泻，来路的洞道转瞬间断成三截！紧接着，整片穴顶岩层撕开一道百尺长的裂口。裂口之上，是无边无际的怒海狂澜！
黑色的海水裹着万钧之势，一堵巍峨的水墙般当头砸落！
撤————！！沈倾城声嘶力竭地吼道。队伍炸开，拼死朝着仅存的狭窄侧洞狂奔。水墙落地化作齐胸怒潮从背后追咬上来，卷着碎石断骨吞了半条高岸。
二柱！！年轻盾手被浪头掀翻，铁叔一把抓起他的后领拽出水面甩上高处；哑姑套索接住两名队员；秃鹰短枪把追上来的浮尸妖钉回浪里。
队伍最后，暗雷猛地转身，面对那堵排山倒海的水墙，十指全张。
[重力·斥壁]————！！
嗡————！！三丈方圆的无形斥力之壁在侧洞口轰然立起！
怒潮迎头撞上被硬生生顶住：一息，两息，三息！斥壁边缘疯狂震颤，暗雷双臂抖得像风中枯枝，体内魔能池决堤倾泻，周身经脉刺痛如绞，面具下喉头猛然涌上一股浓烈甜腥。
都过去了！走！！身后传来沈倾城的暴喝。暗雷撤壁扑进侧洞。
轰隆水墙在他脚后跟砸落，整条侧洞在崩塌与灌水声中被黑暗彻底吞没。狂奔中他把涌上喉咙的甜腥咽了回去。三息斥壁顶住了半片海，代价是魔能池彻底见底。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臂带稳身形：撑得住？沈倾城的声音贴着耳边，透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关切。
她一路没松手，掌心的温度紧紧贴着他的护甲，带着他一路咬牙狂奔穿过乱石嶙峋的废弃暗道，直到十一号深井口上方微弱的天光真正洒落下来。
半小时后，十一号井口。定时香烧到最后一节时，泥人一样的专项组全员爬出地面。清点：伤七人，无亡。大家浑身泥泞，劫后余生般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彼此看着狼狈模样相视苦笑。
沈倾城瘫坐在井沿抹去泥水，一把揪住细雨：东西呢？！细雨连忙递上影像水晶，录了整整半刻钟：百丈的阵，九条血脉，海眼黑洞，阵心身影，无一遗漏。
好！图呢？细雨又从怀中掏出紧紧包裹的油布包：半卷泡水的阵图与几页账册。
沈倾城就着火把展开残卷。海眼方位与主脉走向清晰可辨，上方一行朱砂小字：鬼门至潮，阵成，恭迎大人。冬至。
十四天。沈倾城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离冬至还有十四天。天亮后姐姐亲自去砸裁决司的大门！
地底深处，塌方与海水封死来路。百丈血阵安然伏在水下，一搏，一搏。
执事退向阴影：教主，督造台的残图被夺……
阴影深处多了一道更深的黑袍身影，枯瘦手指间一颗乌黑骨珠缓缓转动：三十年前，老城的官署也开过会发过文，文没批下来，潮就到了。
骨珠转过一圈：让他们看。看过了这座阵的人，才会在潮起那一夜绝望得最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