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姜氏宗族考校的消息随着同窗的议论传进了云霄高中。
姜洛霜六项全优，实战考校中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三环连锁冰阵，当场冻住了两位同辈兄长，被族老亲赐嫡脉之冠。周三在西阁再见时，她神色如常，只在摊开笔记前极快地道了一句：考校打得很漂亮。见林熠抬眼望来，她雪白的耳根微红，又迅速补充道：就是你说的那种打法，给冰找出口，而不是死死攥着它。纯粹是学术上的验证。
林熠低低应了一声，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那一夜的变故，但长桌两端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半尺。
至于林熠自己的突破契机，在五天后的深夜悄然来临。
这五天里，一口气清了三张黄纸悬赏：海崖上的风隼巢、盐仓里盘踞的蚀铁鼠群，以及一头搁浅发狂的二级刺鲸。最后一趟最为凶险，但也格外丰厚，光是采集到的刺鲸油脂与坚韧鲸骨就换回了六千块。加上先前的积攒，协会功勋簿上的点数终于冲破了晋级门槛。
第五天傍晚，负责交接的文书把一面崭新的腰牌拍在桌上：丙级了。入行不到一个月升到丙级，分部这十年里都没见过几个。按老规矩，今晚你得请酒。
记我账上。暗雷收起腰牌径直离去，身后留下一片爽朗的起哄声。
深夜的特级修炼室内，地面上的聚灵阵盘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青玉地板上，十枚晶莹剔透的凡阶源晶整齐地摆放成一圈，这是他近来所有赏金扣除开销后的四成结余，也是他为这次破境准备的全部资粮。气海深处，一阶初期的壁垒已然薄如蝉翼，几乎到了吹弹可破的地步。
吃吧。
心念微动，精神世界里的两颗漆黑源核如巨鲸吸水般疯狂运转。
十枚源晶的光晕在几个眨眼间尽数黯淡化为灰白，雄浑纯净的反哺魔能自源核中轰然涌出，化作滚滚浪潮疯狂冲击着气海的边界。一重浪涌，两重浪涌，直到第三重浪潮席卷而起，林熠引动全部心神，金雷与重力两股异能光芒在气海中交织共鸣，狠狠撞向那层薄弱的蝉翼壁障！
轰的一声闷响在脑海中炸开，壁垒应声碎裂。
气海猛然拓宽，原本狭窄的魔能池向外扩张了整整一倍有余，奔流的魔能如同江河入海般宽广肆意。精神世界中，神圣金雷的金色雷海疆域急剧扩充，银紫色的重力漩涡舒展奔腾，两颗漆黑源核在核心处沉浮流转，散发出心满意足的深邃幽光。
一阶中期。
窗外值班室里灯火依旧，修炼室自带的三重屏蔽阵将剧烈的魔能波动尽数锁在室内，没有向外泄露分毫。觉醒第四十九天便跨入一阶中期，这样的进境若是传扬出去，足以在大夏帝国的年轻一辈中掀起轩然大波。天才可以让人惊叹，但绝不能引人觊觎，越是成长迅速，就越要把锋芒稳稳收在鞘中。
林熠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缓缓睁开双眸。指尖微微一引，[金雷·疾光]应念而发。金色的雷芒在脱手的瞬间直接洞穿了桌角用于测试硬度的厚重烛芯，断口光滑如镜，不再需要任何蓄势凝聚的过程，出手的迅猛与威能已然大成。
更让他惊喜的是重力操控的质变。感知范围由原先的十丈扩展到了将近二十丈，微操的细腻程度更是脱胎换骨。他抬手微抬，地面上的源晶灰白粉末在无形引力托举下浮向半空，自如地散落成十缕细流，如灵动的丝线般在空中交错穿梭、编织成网，又在眨眼间聚拢成一座小巧玲珑的粉塔。十股力道彼此独立，互不干扰，这意味着在真正的实战中，他可以同时压制十个不同方位的对手。
云霄高中的学生，毕业时能摸到一阶巅峰的便算得上尖子，而他觉醒不足两月便稳稳站在中期，全靠海量资源堆叠而成的速度。代价则是这段日子的积蓄再度告罄，荷包空空，他又成了囊中羞涩的穷人。
不过在破境的刹那，精神世界最深处，那种曾经在觉醒之夜出现过的异样悸动再次掠过——隔着无尽虚空的遥远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庞然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林熠心中清醒无比，那是连三重屏蔽阵都无法阻隔的深层感应。他将这丝警兆压在心底，眼下没有多余线索，唯有尽可能快地锤炼自身，快过暗中危险找上门的速度。
关于城南旧渠的失踪案，苏小可在前一晚的饭桌上就提起过。小丫头扒着米饭，眼眶泛红，连平日里最爱吃的炖肉都没动两口：哥，我同桌这两天一直在哭。她舅舅在城南当守夜人，半个月前巡夜就没再回家，官府和协会找了许久都没消息，连口棺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立。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会找到的，这件案子自会有人去查。林熠当时给她夹了一大块肉，语气沉稳有力。小可听话地点了点头，她向来无条件信任哥哥的话，而林熠在心里，早已把那句宽慰默默换成了自己的承诺。
周末深夜的猎人协会大厅里，气氛透着几分异样的凝重。
平日里热闹喧嚣的酒肆区域冷清了不少，许多老猎人聚集在悬赏栏前窃窃私语，却无人伸手去揭正中央那张崭新的黄纸告示。
暗雷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告示上：
【城南旧渠连环失踪案：一月内失踪平民十一人，巡夜人三人。第一批搜寻队（丙级，四人）失联；第二批搜寻队（乙级带队，五人）失联。现悬赏：查明失踪原因，赏金一万五；寻回失踪者或遗骸，另计；发现并确认威胁源，按红令标准追赏。】
黄纸的底色，给出的却是红令级别的厚重赏格。
太邪性了。旁边一位面容沧桑的老猎人摇着头，对身旁的同伴叹气，两拨搜救队，九个好手，连个求救的响动都没传出来。城南旧渠那鬼地方我年轻时跑过，四通八达，下面连着三十年前就封死的老海眼，涨潮时地底下轰隆隆响得吓人。最怪异的是，失踪的全在渠网附近，可要是妖兽作祟，现场连滴血迹、半点挣扎撕扯的痕迹都没有，十四个大活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协会的意思是先摸清虚实，可谁敢下去？去查案的队伍自己都搭进去了。
众人议论纷纷，谁也不敢轻易涉险。
暗雷站在告示前，目光移向下方附带的城南街巷简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十四处失踪位置，看似杂乱无章，但他凭借敏锐的洞察迅速看出了端倪——所有红点，无一例外全部分布在旧渠网的通风口与检修井三十步范围之内。这绝非毫无目的的游荡，更像是有某种暗藏在地底的活物，以渠网为巢穴，顺着通风口探出爪牙拖走猎物。
废墟狼王体内的诡异骨符，沈倾城提过的妖兽异动，再加上通往海眼的废弃旧渠，几条原本孤立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隐隐串联在了一起。一万五的起步赏金足够源核饱餐几顿，更重要的是，小可就生活在这座城里，若地底真在酝酿祸端，他必须亲自查个清楚。
暗雷抬手，干脆利落地将那张悬赏令撕了下来。
大厅内顿时一静，周围投来一道道惊诧的目光。
那小子疯了？一个人去接失踪案？
连乙级老手带队的五人组都折在里面了，他再强也不过是个单打独斗的新晋丙级！
暗雷对周遭的哗然充耳不闻，抓着悬赏令径直走向登记柜台。还未走到近前，一道婀娜的身影便先一步斜倚在了柜台旁，挡住了去路。
沈倾城指尖夹着细长的烟卷，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惹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烟：小家伙，胆子真够肥的。这桩案子，姐姐已经盯了半个月了。
借过。暗雷声音低沉。
急什么。沈倾城凑近半步，烟气擦过面具边缘，嗓音压得极低，姐姐早就想亲自下渠摸查，奈何分部长压着不批，说首席缉查官是分部的定海神针，未查明威胁等级前不可轻举妄动。底下折了九个人，神针还只能在大厅里干看着。
说到这里，她神色敛去了几分轻佻，正色道：失踪的两支队伍经验都很老到。你独自一人下去，难保不会出岔子。要不要姐姐陪你走一趟？
不必。暗雷断然回绝。
在面具之下，林熠已将利弊权衡清楚。旧渠底下若真藏着与骨符同源的邪祟，他需要放开手脚全力施展底牌，若有二阶巅峰的缉查官在侧，每一次出手都得顾忌身份暴露；更何况猎人独行潜行，本就比官面上的缉查要灵活机动得多。
暗雷侧身绕开她，将悬赏令稳稳拍在柜台上。
沈倾城挑了挑修长的柳眉，眼底不仅没有恼意，反而燃起了浓厚的兴致。她冲柜台后的文书微扬下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备我的案。
暗雷推开协会厚重的木门，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港区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海风拂过街巷，从城南方向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潮腥腐味，那股气息陈旧阴冷，像是从地底极深处泛上来的。
明晚午夜，便下渠一探究竟。林熠拉紧斗篷，身影迅速隐入街角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