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音铜锣轰然鸣响。
给我烧!!
陆锐积压了整整半个月的怨毒与怒意,在铜锣回荡的瞬间彻底倾泻开来。
轰!轰!轰!
三道丈宽的炽烈火浪如怒涛般咆哮轰出,层层叠加,将青石擂台化作一片赤红火海,灼热的气浪逼得前排师生纷纷抬袖遮面。
火海中央,林熠的身影被吞没了。
成了!陆锐狂喜。
然而下片刻,陆少爷脸上的狂喜骤然僵死。烈焰深处,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仅是微妙侧身,汹涌的火浪宛如被精准丈量过一般,擦着他的衣角咆哮而过,飞溅的微弱火星被他随手拂落。
躲?你还能躲到几时!
陆锐脸上挂不住了,双手连环挥舞,火弹如雨点般泼出,间或夹着横扫的火鞭,逼着对手往台角退;紧接着一道火墙贴地平推,要把整个退路封死!
看台上看得懂门道的已经喊出了声:三面围死!火墙封角!陆锐这打法是家传的,是真下过功夫的!
可林熠怎么不还手啊?!是不是被玉盾克得没辙了?雷系碰不了他啊!
青石台上,林熠在漫天火雨中从容踱步。微退半步、侧身拧腰,呼啸而过的烈焰始终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分毫难伤。他甚至还有空分神想别的:陆锐的火,比他预想的要强。
灵药堆出来的底子,加上确实练过的招式,放在寻常高一里,够横着走了。可惜,今天他碰上的不是寻常。
而林熠之所以一直不还手,也不全是为了戏剧性,每多躲一息,看台上数千双眼睛就更笃定一分:林熠只有雷,被玉盾克住了,正在苦苦支撑。
他要的就是这个。今天过后,林熠等于金雷这几个字会钉死在全城的认知里,再没有人会去想他还有没有第二手。秀肌肉,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够了!陆锐的耐心烧完了,双掌合拢,倾尽全力,赤红的火焰在半空拧聚成形,化作一条丈长的火蟒,昂首、张口,裹着灼热的腥风当头咬下!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是方才咬碎世家子弟护身魔纹的一击!
而且他有恃无恐,腕上避雷玉盾宝光大盛,一层莹白的护罩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攻则火蟒噬人,守则玉盾克雷,这一局,他早就赢定了!
火蟒临头。林熠终于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金芒亮起。
那金芒起初只有豆大,细看却让人头皮发麻,它不像魔法,倒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金色钢针,针尖上凝着的雷光疯狂地颤动、嘶鸣,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
就这?陆锐在护罩后放声狂笑,一根雷针?我的玉盾三级以下触之自消!你——
林熠的指尖,向前轻轻一送。
滋——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鸣。只有一声轻响,短促得像布被撕开。
金色的雷光离指而出,快到全场数千双眼睛只捕捉到一道残影。残影穿过火蟒,丈长的火蟒从头到尾寸寸崩解,像被一把抽掉了骨头,轰然散作漫天火星。
残影抵达护罩。避雷玉盾的莹白光罩亮到极致,玉镯中传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三阶魔具倾尽全力,将那道细细的金色雷光拦停在了护罩表面,雷光与宝光僵持,嗤嗤作响!
拦、拦住了!看台有人失声大喊。
陆锐狂喜的表情刚爬上脸,僵持中的金色雷光,忽然一转。像钻头,旋着,往里一拧。
啵。
莹白的护罩,碎了。碎得像一层被指尖捅破的窗户纸。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腕上那只陆家祖传的三阶避雷玉盾,从内向外爆开蛛网般的裂纹,宝光溃散,玉屑纷飞!
穿透玉盾的纯金雷芒余威掠过陆锐前胸,狂暴的神圣电芒在他周身瞬间炸开一片麻痹电网。
呃啊——!
陆锐惨叫着倒飞出去,在擂台上翻滚了七八圈,火红的战袍焦黑了大半,趴在台边,浑身抽搐着噼啪跳动细小的电花,一口血沫喷在青石台面上。他挣扎着想撑起来,手肘一软,又趴了回去。
趴下了。分毫不差。
而这一击,林熠同样收着分寸。疾光洞穿玉盾后,他指尖一压,硬生生泄掉了七成雷势,余威只在陆锐体表走了一圈:皮肉焦痛,经脉无损,躺半个月,一根汗毛都缺不了。校规说点到即止。他点的这一下,疼,但合规。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偌大的操场上鸦雀无声,唯有玉镯碎屑滚落台面的清脆声响清晰可闻。
三息。整整三息之后——
轰的一声,全场炸了。
破了?!三阶避雷玉盾,被一根手指头破了?!
那是什么雷?!拦住了又钻进去,雷还能这么用?!
我的天,我压了陆锐……我的三个月零花钱……角落里,庄家已经瘫坐在小黑板前,面如死灰。
为数不多押了林熠胜的几个学生疯了似的挤过去兑彩头,其中一个一边数钱一边仰天长啸:一赔三!我就知道!觉醒日弯过腰的人,擂台上只会趴得更彻底!
高二高三的看台上,学长学姐们脸上再没有半分居高临下,那一指放到他们年级的擂台上,一样是压轴的水平。
前排,苏小可腾地跳了起来,两只小手挥得像风车:我就说!我哥说会赢就一定会赢,哥!!
教工席上,几位老师齐齐起立,验具的那位老师失声道:不可能!三阶魔具的克制护罩,理论上能消解三级以下所有雷系魔法!
除非那道雷的品质,根本不在寻常雷系的框架里。接话的是张大山。
老教官死死盯着台上那道收指而立的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声音发沉,狂暴,穿透,那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差距。玉盾拦得住三级的雷,拦不住一级的圣雷。
贵宾席上,协会那位观察员的茶盏停在嘴边,半天没放下去,末了喃喃吐出一句:好家伙……这一指头要是扎的是妖兽,二级的皮,怕也是一个对穿。
校长已经激动得开始鼓掌了,掌声孤零零响了两下,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从四面八方轰然汇合,声浪直冲云霄!
林熠!林熠!林熠!
台上,林熠收回手指,指尖最后一缕金芒散去。他低头看了看趴在台边的陆锐,没有乘胜羞辱,只是走过去,在距离三步的地方站定。
陆锐。他的声音不高,混在满场声浪里,只有台上两个人听得见,觉醒日,你说平民只配当下仆。药堂里,你家掌柜说,本堂的招牌是陆家的。
趴在地上的陆锐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有玉盾……我吃了十几年的灵药……凭什么……
凭什么?林熠蹲下身,与他狼狈的视线平齐,淡淡道:你吃了十几年灵药,我淋了十几年雨。现在,雨停了。
他站起身,向主裁台方向抱拳一礼:裁判,他起不来了。
张大山深吸一口气,锣槌重重落下:决胜轮,胜者,林熠!本届高一组,第一名,林熠!
看台西侧的世家席上,今日代表陆家来观赛的陆府大管家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
三阶避雷玉盾,陆家祖库里请出来的东西,当着全城头面人物的面,被一个平民少年一根手指头捅成了碎渣,丢的哪里是玉盾,丢的是陆家的脸!
抬回去。管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袍袖一甩,带着人匆匆抬走了担架上的陆锐。
经过擂台下时,他脚步顿了顿,深深看了台上那少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怒,更多的是一种阴冷的掂量,像在盘算这笔仇,什么时候讨回来。
林熠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看了回去,直到对方先移开眼。记仇?他也在记。
颁奖时,校长亲自把资源上浮的文书塞进林熠手里,每月三枚凡阶源晶的配给、一份基础淬体丹药、外加图书馆秘阁的借阅权。
校长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说了一长串,林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每月三枚源晶。他在心里默算过祖宗们一顿的饭量,极轻地叹了口气,学校的头等厚待,够那两位塞牙缝。倒是图书馆秘阁的借阅权,让他心里微微一动。那里藏着的中高阶法理典籍,寻常学生五年都摸不到门。
散场的人潮里,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人流冲过来,砰地撞进他怀里。
苏小可仰着通红的小脸,眼睛哭得亮晶晶,嘴角却咧到耳根,今晚加菜!糖醋鱼!双份!
林熠揉了揉她的头发,双份。
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发顶,望向渐渐散去的人潮,微微弯了弯嘴角。
而在东看台的最高处,姜洛霜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动了。方才那道金色雷光离弦的刹那,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一缕极淡的雷息掠过看台,掠过她的皮肤。
就在那一瞬。她袖口之下,手腕内侧那圈冰蓝色的纹路,那圈十六年来日日夜夜噬咬着她、连姜家重金寻来的圣泉都只能安抚片刻的寒毒之纹,竟极轻、极轻地,往回退了半分。像三九寒天里,忽然被人贴了一小块暖玉。
姜洛霜缓缓抬起手,隔着袖子按住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十六年了。第一次。
她抬起眼,望向擂台中央那个正被欢呼声淹没的少年,冰晶般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一道缝。
学姐?身旁的学妹察觉她的异样,你的脸色……好白,冷吗?
不冷。姜洛霜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很淡。顿了顿,她又轻轻补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刚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