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小队便披着清冷晨雾出了城。沧海新城的西城门是专供猎人与出海商队通行的要道。哨卡那块风吹日晒的木牌上刻着八个森然大字:出此门者,生死自负。守门的带甲军士查验完文书,抬手放行,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个月从西面荒野活着回来的队伍少了足足三成,几位爷多长个心眼,备足信号烟。
队伍中没有一人接话。这等警告,在老猎人们耳朵里早已听得麻木。
行进了约莫四个小时后,路边随处可见侧翻锈烂的货车残骸与风化发白的兽骨;再往前走,平整的石板路彻底断绝,人高的荒草在海风中疯狂摇曳。
破晓的晨雾尚未散尽,小队正式踏入了旧城废墟的边界。三十年前的沧海老城,如今只剩下一副被啃剩的骨架。
断壁残垣在灰雾中沉默矗立,坍塌的楼宇间杂乱横架着朽烂发黑的房梁,碎石杂草将街道掩埋了大半,偶尔能从废墟缝隙里瞥见几块字迹斑驳的陈旧木匾,陈记鱼行、顺发茶楼,无声昭示着这里曾经也曾有过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
队伍呈标准的三角锋矢阵型前推:秃鹰提刀居前侦查开路,石磨与老赵分列左右两侧策应,细雨居中长弓在手,而暗雷则稳稳踏在弓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是控场法师最经典的站位,进可施法压制,退可阻断敌潮。沈倾城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吊在队尾十步之外,身姿轻盈曼妙,闲散得仿佛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按照分部关于督查长官的条规,她不参与常规狩猎,不拿一分赏金,唯有在队伍遭遇灭顶死线时才会破例出手。
踏入深处前,她迈着长腿晃到暗雷身侧,低声轻笑:心里打鼓么,小家伙?这可是你人生头一遭接下红令高危任务。
不紧张。暗雷冷淡回应。
嘴硬。她轻笑一声,随即收敛了神色,正色告诫道,记住两条:狼群里最先冲你的,往往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那个,会等你亮完底牌。在荒野上,谁先看清对方的底牌,谁活。
暗雷侧眸扫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玩世不恭的皮囊底下,装的是九年荒野换来的真本事。
记住了。他沉声回应。
全员止步,隐蔽!穿过两条满是残砖碎瓦的街道后,打头的秃鹰猛然抬起右臂,整支小队瞬间屏息停下了脚步。
老猎人蹲下身躯,抓起地上一把潮湿发黑的泥土置于鼻尖轻嗅,又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石板上倾听了数息,眉头拧成了深深的疙瘩:不对劲。按常理来说,这个钟点废墟外围早该有暗影鼠与腐鸦出来觅食,可眼下四处连半只小妖的动静都没有。
静。整片废墟安静得能听见雾气凝成水珠、滴落的声音。
暗雷隐在斗篷宽袖中的五指微屈,无形的重力感知如涟漪般悄无声息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这是他这些天自行摸索出的感知法门:重力所及,皆是耳目。
力场涟漪迅猛掠过左前方坍塌了大半的旧市坊。有活物。很多东西,贴着泥泞冰冷的地缝与残破墙根,无声无息地向队伍两侧快速包抄合围!
队长小心。暗雷透过面具开口,声音冰冷低沉,左前方市坊,废墟之下,至少三十个活物,正在包过来。右后方巷口,还有一批,堵路。
秃鹰闻言猛地回头:你怎么——回答他的,是一声撕裂晨雾的凄厉狼嚎!
嗷呜————!!嚎声未落,左侧市坊的断墙上、塌楼的窗洞里、街道的碎石堆后,数十道灰黑色的身影同时跃出!
变异妖狼,肩高及人胸口,獠牙外翻如刀,双目泛着幽绿,而在那幽绿的最深处,一缕缕诡异的黑纹,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结阵!秃鹰厉声大吼。
老赵的塔盾轰然砸地,整个人往盾后一沉,三头妖狼先后撞上盾面,沉闷巨响接连炸开,塔盾纹丝不动。
来得好!石磨怒吼一声,双斧自盾沿上方交错劈落,一头攀盾的妖狼连头带肩被剁了下来;细雨的第一支毒箭离弦,精准地钉进头狼的咽喉,麻毒顺着箭簇炸开,那狼栽倒在地抽搐成一团。
一个照面,三头。搁在寻常兽群身上,这已经足够打崩它们的凶性。
但狼群没有像寻常兽群那样一拥而上,更没有溃散。它们分成三股,一股佯攻盾阵,一股远远兜圈游走,第三股竟死死咬住队伍的退路。
这帮畜生什么时候会打仗了?!老赵盾面上挨了一记重扑,虎口发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更糟的在后面。佯攻两轮之后,狼群忽然齐齐后撤,作势溃逃。秃鹰职业本能地追出去两步查探,就是这两步!
轰!他脚下看似坚实的石板轰然塌陷,下面竟被掏空了!三头壮硕的妖狼从陷坑两侧的暗洞里同时扑出,獠牙撕裂了他的左肩,鲜血飙洒!
队长!
陷阱!这是套好的局,它们从一开始就在猎我们!
石磨被游走的恶狼缠住,细雨的箭救不全三面,老赵的盾阵更动弹不得。
都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近乎冷酷。
暗雷上前一步,右手五指,向着陷坑方向遥遥摊开。嗡————
以陷坑为中心,方圆五丈之内,空气骤然沉了下去。正在撕咬秃鹰的三头妖狼,连同扑腾的尘土、飞溅的碎石,齐齐一滞,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被浸入了无形的深水。妖狼的扑击慢了下来,四肢像灌了铅!
[重力·压制],广域展开。
细雨。暗雷道。
咻!咻!咻!三支毒箭几乎同时离弦将三个靶子钉穿头颅。
暗雷左手一引,重力反转为托力,将血泊中的秃鹰隔空拖回盾阵之后,先救人,再杀敌。
然后,他向前走去。一步,两步,走出了盾阵的保护。
喂!你干什么——老赵的惊呼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暗雷每走一步,他周身一丈之内的妖狼就矮一截。冲在最前的妖狼刚跃起就被凭空压落砸在地上;侧翼两头刚探出断墙就被无形巨掌拍回墙后活埋;最快的那头灰狼四腿骤软,狼脸擦着地面犁出数丈再没起来。
没有雷光,没有火焰,没有任何绚烂的魔法光影。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万物趴伏的重。
猎杀者小队看得头皮发麻。凶残的变异妖狼在那道单薄的身影周围,像被按住后颈的野狗,一只接一只被生生按死在尘土里。
嗷呜!!凄厉的狼嚎中,狼群的士气终于崩了。残余的十几头妖狼再不恋战,挤成一团,簇拥着一头通体铁灰、肩高近丈的巨狼,且战且退,狼王要走。
暗雷抬起头,面具的目洞后,一双眼睛冷静如冰。
想走?
他右臂整条抬起,五指张开,遥遥罩向那头巨狼——嗡!!
狼王庞大的身躯猛然离地!千斤巨躯在半空疯狂挣扎,幽绿的双目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东西。
暗雷五指,缓缓收拢。轰!!!
巨狼被一股倒转狂增的重力狠狠拍向十丈外的断墙!墙、狼、连同半栋危楼,在震天的轰响中一并垮塌,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落定。瓦砾堆里,狼王骨架已经碎成了一滩。残余的妖狼哀嚎着四散溃逃,转眼消失在废墟深处。战场上,死一般的安静。
老赵扶着塔盾张着嘴;石磨双斧拄在地上忘了收;细雨也怔怔出神。
半晌,老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我说……兄弟,回头那顿酒,要不还是我们请你吧?
队尾,沈倾城倚着半截断柱,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根手指。此刻,她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指尖都浑然不觉。
那双媚意天成的眸子里,异彩连闪。控场、救人、决断、补刀,滴水不漏;一个新人,把一场必死的伏击局,硬生生打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这哪里是雏儿……她轻声自语,这分明是头藏起了爪子的小凶兽。
无人注意的角落,暗雷抵着一截断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具之下,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旁人看到的是举重若轻的碾压,只有他自己清楚代价。
广域压制、连环拍杀、最后隔空举起千斤狼王再倒转重力的那一击,魔能池已经见了底,若非伴生双核的三倍回速在源源不断地回血,此刻他连站直都难。
重力系是把好刀,但也是把吞魔能的无底洞。回去之后,[重力]的运用还得再省、再精。
他压着气息走到一具妖狼尸体旁,蹲下,翻开那只死不瞑目的兽眼。幽绿的眼底,那些蠕动的黑纹正在一丝丝变淡、消散,像退潮的污水,最后只留下一片浑浊的死白。
活着时有,死了就散。这不是天生的纹路,是外来的什么东西。暗雷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清点战果:妖狼尸体三十七具,狼王一头。按红令计价,赏金保守也在八万开外。
包扎完伤口的秃鹰脸色发白,仍坚持亲自剖检。猎刀剖开狼王的颅腔。
秃鹰的刀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
他夹出来,在火把下一照,那是一枚指节大小的黑色骨符,通体刻满扭曲细密的纹路,深深嵌在狼王的颅骨内侧,与骨肉长在了一起。
一直懒洋洋的沈倾城,脸色骤然变了。她一步跨过来,劈手夺过骨符,指尖竟有一瞬间的颤抖。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只剩下一层结了冰的冷。
头儿?秃鹰愕然。
沈倾城死死盯着掌心那枚骨符,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又是它。
海风穿过废墟的断壁残垣,呜呜作响,像三十年前那场大潮里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