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陈浩怔了两秒。
对面的老师也抬起头，看了程一川一眼。
程一川声音不高。
“吵赢一句，不算赢。”
“把他亲爸是谁喊得全校都知道，让他难堪几天，也不算赢。”
陈浩攥着冰袋，没有说话。
“真正的赢，是你的车最后有去向。”程一川说，“手机是谁砸的，钱是谁拿的，车是谁骑走的，记录里一件都不少。”
“到最后，谁也别想把这些账全推到你身上。”
陈浩低头看着冰袋里晃动的水。
“那他呢？”
“他要为做过的每一件事负责。”程一川停了一下。“这才叫赢。”
陈浩嘴角动了动，扯到伤口，脸又皱了一下。
“反正他都骂我告密了。”
“我还不如真告一次。”
旁边的辖区民警合上记录本。
“把事情告诉老师和警察，不是害他，也不叫告密。”
“他把一个持刀在逃的人牵到学校附近，又拿了你的手机、钱和车。你再替他瞒，不是在帮朋友，是帮他把事情越弄越大。”
对面的老师也开口了。
“你今天替他扛得够多了。”
“老师第一次问你，你没说。警察来问，你还在替他找理由。”
“再让你讲义气，不是保护他，是让你陪着他一起担后果。”
陈浩抬起头。
“那你们刚才怎么不早这么说？”
老师一下没接上话。
陈浩把冰袋往嘴角压紧了些。
“你们一个个都让我冷静。”
“他把我的车弄没了，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找我麻烦。”
“凭什么每次都是让我冷静？”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程一川看着他。
“因为现在还能听进去话的人，是你。”
陈浩眼里的火一下又冒了起来。
“所以好说话的人就活该吃亏？”
“不该。”
程一川回答得很快。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替他吃亏。”
“也不用替他保密。”
“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陈浩盯着他。
“最后留下的，应该是他做过什么，不是你们两个又多打一架、多背一个处分。”
陈浩看了他很久。
冰袋里的水顺着手腕流下来。
这一次，他没任由水往袖子里钻，抬手狠狠擦了一把。
“行。”
“他再找我，我不拉黑。”
“但他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样东西。也别想让我帮他第二次。”
程一川点头。
“这就够了。”
陈浩低下头。
过了几秒，他又闷声说：
“我要看着他自己把事情说出来。”
语气里那股报复的劲还没散。
程一川听出来了，却没再往下压。
“先顾好你自己。”
“剩下的，让事实替你说。”
——
走廊里，陈国栋已经把两边的说法重新对到了一起。
辖区民警站在门口，隔着半开的门问：
“车什么颜色？”
“亮蓝色。”
“有什么好认的地方？”
“右边刹把缠了黑胶带。”
陈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后挡泥板贴了一条白色反光贴，边上有点翘。”
“车篮里还有学校停车编号。”
民警一条条记下，拍照发进工作群。
铁路路口、附近村口摄像头、涵洞附近的小卖部、沿线摊贩。
消息一条接一条发出去。
手机很快震了几下。
嗡。
嗡。
陈国栋低头看着汇总信息。
“小号登录时间固定了。”
“现有聊天记录继续保留，发送端设备和登录情况走平台协查。”
他抬手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再算一遍几个涵洞到学校的步行时间。”
“车架号、电机号，等陈浩父亲到了再补充。”
辖区民警点头。
“明白。”
走廊尽头，有老师开始关灯。
啪。
远处一段灯暗了下去。
——
程一川靠在墙边，重新打开手机里的路线图。
几个涵洞已经被圈了出来。
学校在另一头。
中间隔着旧铁路、村道，还有一段贴着水渠的窄路。
他又切回下午查到的车辆信息，白色新能源车刚刚出现在许小军手里。
一辆蓝色电动车就不见了，可能被留在了铁路边。
程一川抬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路口。
“人回来了，不代表这条线断了。”
陈国栋看向他。
“你还是觉得，电动车不是丢了？”
“有可能是留下了。”
“留给李君？”
程一川没有直接回答。
“先找车。”
“车停在哪里，骑车的人就可能去过哪里。”
陈国栋收起地图，又朝他手机上的车辆资料看了一眼。
“白车这边呢？”
“继续盯着。”
程一川锁住屏幕。
“先别碰许小军。他也许不是和李君一路的。”
陈国栋看了他两秒。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许建国说过，李君打过许小军，还不止一次。”
程一川说：
“许小军这个人很记仇，现在更在意的又是钱。”
“他们就算碰上，也未必真是一条路。”
走廊里安静下来。
程一川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给许念柔打电话。
现在房子里有个许小军，他背后藏着什么还不知道。
现在，还不到收线的时候。
——
陈浩父亲还没到。
生活老师先带陈浩去医务室，重新处理嘴角和手背上的伤。
经过原来的办公室时，陈浩停了一下。
门上嵌着一小块玻璃。
李子昂还坐在里面。
湿鞋已经换了下来。
脚上穿着学校临时找来的灰袜子，尺寸有些大，袜口松松地堆在脚踝上。
他低着头，手掌摊开。
那根被他揉了很久的线头，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陈浩隔着玻璃看了几秒。
生活老师回头看他。
“走吧。”
陈浩收回目光，跟着继续往前。
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这一次，没人再准备替李子昂把那根线接回去。
——
夜里，陈国栋开车送程一川回去。
车到了小区门口，陈国栋打亮转向灯。
“我送你到地下车库。”
“不用。”
程一川解开安全带。
“前面便利店停一下。”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还要买东西？”
“嗯。”
“答应孩子了。”
车缓缓靠边。
便利店白色的灯牌映在挡风玻璃上。
程一川推门下车。
自动门刚一打开，暖风便迎面扑来。
收银台旁的保温柜已经空了大半。
面包架上只剩最后几排。
他站在货架前，拿起两个一样的面包。
先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又隔着包装轻轻捏了捏。
他答应过两个孩子，回去时一人带一个。
他拎着袋子，穿过便利店门口那片白光，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