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又是车。
程一川低下头,拿出手机。
屏幕里还留着陈国栋下午让人查来的车辆信息。
白色新能源车。
登记承租人赵强。
交接时间、车牌、车辆所属车队以及目前能查到的使用情况,都列在同一张表里。
信息还不完整。
但已经足够让程一川把两条线重新放到一起。
许小军突然要开网约车,拿到车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接单,而是打电话让撤掉楼下的便衣。
李子昂回来以后,嘴里说着要“回家卖点东西”,一听舅舅有车,反应又快得异常。
一个盯着车,另一个也盯着车。
不是巧合。
程一川越来越确定,他们真正盯上的,都是小房子里那只巨大的保险柜,以及保险柜里的钱。
两个人是否已经说过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但他们想要的东西,已经撞到了一起。
程一川关掉屏幕。
没有当着李子昂的面继续问。
有些反应,问出口以后反而会收回去。
先留下。
再看他下一步往哪里走。
陈国栋从记录本上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先去看看陈浩。”
程一川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
隔壁办公室里,陈浩重新把冰袋压在嘴角。
毛巾已经湿透,冷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程一川进门时,陈浩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还是红的。
人已经没刚才那么冲动了。
辖区民警坐在桌边。
“李子昂回来以后,直接去找你的?”
“嗯。”
“在哪找的?”
“我们班门口。”
陈浩挪开冰袋,嘴角一动,疼得吸了口凉气。
“他叫我出去。”
“先说车没了,让我别闹。”
“还说以后有钱了,赔我一辆新的。”
民警问:
“你说什么了?”
“我就问他,是不是把车给他亲爹了。”
陈浩低下头。
“他就骂我告密,还推我。”
“我才打他的。”
对面的老师提醒:
“他推你,你也不能挥拳。”
陈浩这次没顶嘴。
“我知道。”
声音闷闷的。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
“我开始真觉得自己是在帮朋友。”
“他没手机,我借。”
“没钱,我给。”
“要车,我也给了。”
“结果东西用完了,我也没用了。”
——
程一川看着他。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难受的往往不是丢了多少钱。
而是终于发现,自己以为的义气,在别人那里只是好用。
老师拿起桌上的手机。
“车的情况,学校还没有完整告诉你爸爸。”
“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陈浩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我说。”
老师把手机递给他。
电话响到第四声,对面接了。
“喂?”
陈浩喊了一声爸,就说出不话来了。
电话那头先急了。
“怎么了?”
“老师说你跟同学打架,伤哪儿了?”
陈浩愣了一下。
“嘴角。”
“手背也擦破了。”
“头晕不晕?”
“不晕。”
“身上还有别的伤没有?”
“没有。”
对面明显松了口气。
停了两秒,才问:
“车呢?”
陈浩低下头。
“车……我借同学了。”
“现在找不到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陈浩握着手机,连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时候借的?”
“今天中午。”
“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怪不得你妈说,老师中午打电话过来,问车子的照片。”
声音没有很大,但火却已经压不住了。
陈浩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天黑前一定还。”
“我以为没事。”
电话那头长长吸了一口气。
“你先待在学校。”
“我现在过去。”
“车的事,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
陈浩还举着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老师把纸巾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没拿,只把手机还了回去。
程一川走近两步。
“车还在找。”
陈浩抬头问:
“万一找不到呢?”
“找不到,也会按记录处理。”程一川说,“谁借的,谁骑走的,最后在哪出现,都会查。”
“你把车借出去有责任。”
“但后面发生的事,不会全压在你一个孩子身上。”
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冰袋重新按回嘴角。
“以后他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替他隐瞒。”
他咬着牙。
“他不是骂我告密吗?”
“那我以后就真告。”
“他说什么,我全发给老师。还敢来惹我,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干过什么。”
程一川看着他,没有马上劝。
陈浩现在要的不是一句“别生气”。
手机、钱、车,全是他主动借出去的。
最后换回来的却是一句告密,还有一拳。
这种时候,越让他大度,他越会觉得所有人都在替李子昂说话。
程一川走近两步。
“你想让他付出代价?”
陈浩抬起头。
“对。”
回答得很快。
“我的手机被他砸了,钱没还,车也没了。”
“他凭什么跟没事一样?”
“还说以后赔我两辆。”
陈浩扯了一下嘴角。
“他连两百块都没有。”
“拿什么赔?”
程一川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让他把事情赖掉。”
陈浩愣了愣。
程一川继续说:
“但你要是现在去刺激他,去学校里公开他亲爸是谁,或者故意套他的话……”
“最后他只会抓住一件事。”
“说你在报复他。”
陈浩皱起眉。
“我本来就是想报复他。”
“可以。”
程一川没有否认。
“但报复也分有没有用。”
“你跟他吵一架,让他难受几分钟,最后你们两个再打一回。”
“老师处分你,家里骂你,真正该说清楚的车、钱和手机,反而全被盖过去。”
陈浩脸上的狠劲停了一下。
程一川看着他。
“你真想让他没办法赖,就别帮他制造新的借口。”
“他再联系你,先别拉黑。”
陈浩立刻问:
“还留着这种人干什么?”
“让他继续骗我?”
“让他说。”程一川说。“他说得越多,留下的东西越多。”
陈浩盯着他。
“你想让我装作还相信他?”
“不用装。”
“也别套话。”
程一川语气很稳。
“他发什么,你就留什么。”
“他让你删,你别删。”
“他让你保密,你别答应。”
“他约你出去,你不去。”
“他再问你借手机、借钱、借车,一样都不给。”
“然后把原话交给老师、警察,或者发给我。”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还是告密?”
“是。”程一川看着他。“但不是为了坑他,是为了不让他下一次再把你拖进去。”
陈浩握着冰袋的手紧了紧。
“有什么区别?”
“故意坑他,是你主动给他挖一个坑。”
“保存记录,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你不再替他盖住。”
程一川停了一下。
“前一种,他出了事还能说是你害的。”
“后一种,他只能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
陈浩盯着程一川,看了几秒。
“那我算站哪边?”
“你这边?”
程一川停了一下。
“站在赢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