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
叮。
灯从里面打出来。
周秀云走出来。
——
她一只手提着编织袋。
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袋。
肩上还背着个布包。
袋子勒得紧。
手指头发红。
指节那一圈都压白了。
她走得不快。
脚步稳。
但一看就知道——
累了。
——
地上拖着的那个编织袋，底部磨得有点毛。
里面装得满。
鼓着。
随着她走动，一下一下蹭地。
“沙……沙……”
——
她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她手还湿。
刚才在火车上拿东西。
袋子勒得久。
手心全是汗。
还有一点水。
——
她抬手。
按上去。
——
“滴。”
——
没开。
——
她看了一眼。
没说话。
——
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蹭得不重。
只是把水带掉一点。
再按。
滴——
停了一秒。
咔。
门开。
——
客厅的灯开着。
暖黄。
——
许念柔坐在沙发上。
背挺着。
手放在腿上。
没动。
听到门响。
她抬了一下头。
——
没说话。
——
周秀云进来。
脚一跨。
把门用脚带上。
砰。
不重。
——
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咚。
——
“回来啦。还好今天火车不挤。”
她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
像平时一样。
——
没人接。
——
她也没等。
自己蹲下来。
开始解绳子。
绳子勒得紧。
她手指往里掰。
掰了一下，没松。
——
她用牙咬了一下。
再扯。
“啪。”
开了。
——
袋口一松。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
腊肉。
一条一条。
油光发暗。
用绳子吊着。
——
土鸡蛋。
一盒一盒。
装在旧纸箱里。
边角有点湿。
——
晒干的笋。
一捆。
颜色发黄。
——
她一件一件往外拿。
摆在地上。
动作很熟练。
——
“这个腊肉。”
她没抬头。
“你大姨自己熏的。”
“鸡蛋也是。”
“村里那边收的。”
她说着。
手没停。
“这个笋。”
她拿起来看了一下。
“你小时候最爱吃。”
——
说完。
才抬头。
看了一眼许念柔。
——
许念柔没动。
只是看着她。
——
周秀云也没多看。
低头。
继续摆。
她先把坛子往角落推了推。
位置压稳。
“你先别急。”
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
“男人……能跑多远？”
她把坛子摆正。
手按了一下盖子。
“他家在这儿。”
“人也在这儿。”
停了一下。
“还能真不回来？”
——
她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又拿起一袋东西。
往旁边放。
袋子往地上一压。
位置占住。
——
“你现在。”
她站起来一点。
又蹲下。
——
“有房住。”
“有钱花。”
她手指在地上那一堆东西里点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的。”
“一辆破车子，值不了几个钱。”
——
她抬了一下头。
看了许念柔一眼。
“人没回来。”
“没关系。”
“只要钱在，人在，不就行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
不重。
但很实际。
她又低头。
继续收。
“先把自己稳住。”
“把这地方——守住。”
空气安静了一下。
——
“妈。”
她开口。
声音不高。
“你说的也有道理。”
停了一下。
——
她手指，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
像是在想什么。
“一川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
“我不等他回心转意。”
她抬头。
眼神落在门口。
没躲。
“这事——”
停了一拍。
“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
周秀云抬眼，继续：
“人回来再说。”
“先把人留在这屋里。”
停了一下。
“别让他再跑了。”
许念柔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停了一秒。
“人留不留得住。”
她声音不高。
“不是靠守。”
她抬头。
看了周秀云一眼。
“这事——我来处理。”
——
周秀云叹了一口气。
没再看她。
转身往厨房走。
——
客厅里。
还是安静。
但那一下。
这个“家”——
已经被她重新压住了。
——
许念柔的手。
动了一下。
放在小腹上。
轻轻压着。
她没说话。
眼睛落在地上那一堆东西上。
——
腊肉。
鸡蛋。
坛子。
一件一件。
铺开在地上。
像是把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慢慢填满了一点。
——
周秀云站起身。
拍了拍手。
她扫了一圈。
“罗倩真走了？”
许念柔愣了一下。
“这还能有假。”
她声音很轻。
“上飞机前还给我发了照片。”
“说落地再给我发。”
停了一拍。
她又补了一句：
“她以前哪次出门，不都是这样。”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顺的。
像是在替这件事找一个熟悉的轨道。
——
但下一秒。
那点顺，慢了一下。
——
她眼睛往旁边落了落。
像是想起什么。
——
她从小是和罗倩一起长大的。
小学、初中、高中。
都是同学。
后来在镇上的厂里上班。
——
罗倩结婚后不到一年。
她也经过相亲结婚了。
后来罗倩离婚了。
她也跟着离。
那几年。
两个人几乎是绑在一起过日子。
吃饭、搬家、熬夜、一起哭。
什么都一起。
——
再后来。
她先来城里。
找了一份幼儿园的工作。
罗倩又结婚，又离婚，反反复复的。
——
这些年。
她们之间——
没有“失联”这种事。
哪怕吵架。
哪怕冷一两天。
也不会这样，人直接断掉。
——
这个念头。
刚浮起来。
她就压了一下。
——
她像是怕自己多想。
——
周秀云没接这些。
只顺口说：
“泰国蛮远的吧。”
“坐个飞机要一个多小时吧。”
许念柔听到这句。
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开口：
“不是。”
“要四个小时。”
说完。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
这个时间。
她太清楚了。
——
那次。
她跟程一川一起去过。
——
飞机上。
她靠窗。
他在旁边。
她中途醒了两次。
看时间。
算过。
——
不是两个小时。
——
四个多小时。
——
这个细节。
突然落下来。
像一根针。
扎进了心里。
——
空气轻轻顿了一下。
许念柔低头。
看了一眼手机。
——
微信。
没消息。
还停在那张登机口的照片上。
人站在玻璃前。
光很亮。
脸有点模糊。
她盯了一秒。
指尖停在屏幕上。
像是要点进去。
却没点下去。
——
就在这时——
哐——！
厨房里。
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
紧接着
“哎哟！”
周秀云低呼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带着一瞬间的慌。
——
许念柔猛地抬头。
手机差点掉下来。
——
她没再看屏幕。
直接转身。
往厨房走。
——
那张照片。
还停在那。
没点开。
——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
没有消散。
——
屏幕。
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