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随着贾世权、周万青、薛鹏和李佳来四人被士兵押走,原本站着的五个人便只剩下了教育科科长方贤民。
在县政府几个主要负责人里,方贤民算得上少有的干净人。
韩铮把他一并叫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追究什么贪腐问题,而是另有事情准备交给他。
眼看那四个平日里在县府中颇有权势的人被当场革职押走,方贤民脸上反倒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
“县长,恭喜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明显轻快许多:“这些蛀虫一除,往后县政府上下少了掣肘,以县长的本事,必能放开手脚做一番大事!”
这些年来,方贤民其实一直看不惯贾世权等人的行径。
只是他管的是教育,在县政府内部本就不属于真正掌握实权的部门,很多事情即便看不顺眼,也没有多少发言的余地。
再加上这些年在六安始终得不到重用,时间一久,他原本的心气也渐渐被磨了下去。
韩铮听完,却只是摇头。
“说什么大展宏图都太虚。”
“真正有用的,还是把事情一件件做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淡淡说道:“现在六安的问题多得很,灾民、粮食、土地、工业、治安,哪一样都没有真正解决。眼前这点事情,不过只是刚刚起头。”
说完之后,韩铮才重新打量起方贤民。
片刻后,他忽然笑着问道:“我听说方科长早年曾经去米国留过学?”
提起这段经历,方贤民脸上的那点喜色却慢慢淡了。
他苦笑一声。
“让县长见笑了。”
“卑职当年确实在米国读过几年书,归国之前也曾满怀抱负,想着能为国家做些事情。”
“可到头来,却只能在六安这么个地方混日子。”
说到这里,他眼神中多了几分自嘲。
“家父当年花费不少钱财送我出国,如今想想,实在愧对他的栽培。”
韩铮对此倒并不觉得奇怪。
这个年代出国留学的人确实算不上遍地都是,可数量也没有少到凤毛麟角。
稍微有些家产,而且思想开明的家庭,往往都愿意把子弟送去海外开眼界。
真正的问题,是这些人学成归国以后,未必就能得到重用。
官场体系僵化,人情关系复杂。
尤其是方贤民这种没有显赫出身,也没有强硬后台的人,即便在海外读过书,回来后同样很难进入真正的核心位置。
偏偏不少留学生又不擅长钻营。
让他们研究学问、处理专业事务或许可以,可若让他们整天迎来送往、阿谀奉承,反倒很难放下身段。
久而久之,很多人只能混上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
当初归国时那点雄心,也在一次次碰壁中渐渐消磨干净。
韩铮看着他,缓缓说道:“以前没有机会,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现在,本县就可以给你一个真正施展所学的地方。”
方贤民神情一动。
韩铮继续说道:“这些天六安发生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
“粮价,本县已经压了下来。”
“地主豪强,也处理了一批。”
“县政府里的贪官,今日才刚刚开始清理。”
“工业方面,大量机器正在不断运入六安,各类专业人才也会陆续到位。”
韩铮微微一笑。
“既然这些事情我都准备做,你觉得教育这一块,本县会放着不管吗?”
方贤民眼中的光芒一下亮了。
他其实早就隐隐有这种猜测。
这位新县长上任还不到多少天,就已经连续做了这么多事情。
无论手段是否激烈,至少有一点谁都看得出来——韩铮绝不是来六安混资历、捞钱财的。
这是一个真正想做事的人。
而在方贤民心中,国家如今之所以积贫积弱,其中一个极大的根源,就是教育不足。
没有学校,就没有人才。
没有足够的人才,工业、科技、经济又从何谈起?
想到这里,他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贤民才疏学浅,这些年更是浑浑噩噩,浪费了不少光阴。”
“若县长不嫌弃,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方贤民愿尽全力效劳!”
“好。”
韩铮笑了笑,抬手示意。
“坐下谈。”
等方贤民落座之后,韩铮才开门见山地说道:“本县准备在六安全面推行教育普及。”
“不是修几座学校做做样子。”
“而是从小学、中学开始,一直往上建立完整体系。”
“将来条件成熟,六安还要有自己的大学。”
方贤民神色顿时一震。
可韩铮显然还没有说完。
“除去正规学校,每个乡、每个镇,甚至人口多一些的村子,都要建立扫盲班。”
“凡是五十岁以下的成年人,只要愿意学,都可以报名。”
“至于适龄人口……”
韩铮语气更加明确。
“全县五岁以上、二十二岁以下的人,原则上全部要进入学校接受教育。”
“哪怕已经二十多岁,只要仍然不识字,也必须去学。”
“本县不要求所有人都成为大学问家,但至少不能连最基本的字都认不得。”
说着,他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整理好的文件,随手递了过去。
教育方面的规划,并不是韩铮临时起意。
事实上,在还没有来六安以前,他就已经考虑过这件事。
未来无论发展工业、农业,还是建设交通、医疗和行政体系,都离不开大量识字、有基础知识的人。
如果绝大多数百姓连最简单的文字都看不懂,那很多政策和技术推广都会受到限制。
所以普及教育,本身就是工业化的一部分。
方贤民带着疑惑接过文件。
可才翻了几页,他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变化。
看到后面时,甚至已经完全变成了震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抬头。
“县长……您真准备完全照这上面推行?”
韩铮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一声。
“方科长,你好歹也是留过洋的人,至于露出这种表情?”
“难不成你觉得本县闲得没事,特意写这么厚一份东西放在抽屉里自娱自乐?”
方贤民被说得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稍微平静下来。
“县长见谅。”
“不是卑职不相信,而是这份计划实在太大了。”
“身为教育科长,如果六安真能如此兴办教育,我当然求之不得。”
“可问题是……”
他迟疑了一下。
“需要的钱太多。”
“修校舍要钱,请老师要钱,桌椅、教材、纸笔都要钱。”
“县政府眼下还要赈灾,又要修路、发展工业,各处都在花钱。”
“单凭六安财政,怕是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教育开支。”
韩铮听完,只轻轻摇头。
“谁告诉你,这些钱一定要从县政府财政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