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辰在矿脉入口的空地上站了最后一息,然后将万象号从体内召出。灵舟在他身后无声地浮起,甲板边缘的灵光压得很低,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亮色。他跃上甲板之后万象号向上升了一小段高度,然后朝着核心区域传送阵所在的方向平缓地滑了出去。
从矿脉到传送阵的距离不远,万象号飞过广场上方时下方亮着几处夜间作业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零星几个族人在广场边缘收拾着白天用过的器具。灵舟从他们头顶的高空无声地经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在核心区域的传送阵母阵边落了下来,将万象号收回去之后步入了阵基范围。母阵的光纹在他的灵压触及的瞬间便完成了身份校验和通道选定的全部流程,灵力包裹着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十万大山山坳据点的那座传送阵上,周围是山坳内部特有的那种被天然岩壁和加固阵纹包裹着的静谧空气。
山坳据点内部夜间值守的人不多。走廊两侧的灵石灯保持着稳定的低亮度照明,林苍辰沿着主通道向林苍岳的办公室方向走去,途中遇到了两个正在交接夜班记录的低阶族人,两人见到他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躬身侧身让路,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略微颔首便继续往前走了。
林苍岳的办公室房门半敞着。里面的灯火比走廊上亮一些,桌案上摊着几份矿脉产量报表和灵石库存账册,林苍岳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弯着腰在桌案上标注着什么,手边的灵笔在纸面上划出平稳的线条。林苍辰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林苍岳转身看到是他,手上的灵笔停了半拍,整个人直起身来面向门口的方向。苍辰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苍辰走进办公室,在桌案侧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将他傍晚从林苍雨那边知道林宸景的事情开始,到半月观察、灵石帮助林宸景恢复正常、询问林宇瑞得知连续六次上报石沉大海的整个经过,有条不紊地全部说了一遍。
林苍岳的面色在听到六次上报全部没有抵达核心层这句话时明显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灵笔,神识轻动,就准备接入血脉网络查询自己的接收记录。
林苍辰在座椅上抬手轻轻摆了一下:不用查了。我来你这儿之前已经把整条线查过了。你没有收到过这条申请。
林苍岳的手在空中停住,放下。他的表情在烛火的光线下换过了一轮神色,嘴唇微抿着没有立刻说话。
那条申请停在了北冥领地西北区域管理所有一阶到四阶矿脉的总管那边。林苍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停顿了片刻,我来找你,是让你跟我一起去把事情处理了。
作为血脉网络的搭建者和林氏最高级别的核心决策层之一,林苍辰可以查询到整个血脉网络中任何一条信息流的状态和路径节点。
他在来山坳据点之前就已经查清楚了林宇瑞的六份申请在逐层传递过程中的全部流转记录——每一份都确实跨越了林宇瑞自己的端口进入了上层通道,通过了统管西北方向三阶矿脉的那位主管的端口,然后停在了统管西北方向全部一阶到四阶矿脉的总管的端口,再也没有继续向上移动过。
林苍岳在沉默了两三息之后沉着脸点了头。等我一下,我交代一下手头的事。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拦住了正在交接夜班的副手,语速很快地把接下来几天需要盯住的几件事说清楚了。副手一一确认之后他重新走回办公室里,将桌面上那些未完成的报表和账册收拢整齐码放到了一侧。
两人从山坳据点的传送阵上返回了北冥领地核心区域。夜间的核心大殿广场上已经安静下来了,林苍辰从体内召出万象号,林苍岳跟着跃上甲板后灵舟便朝着西北方向升空而去。
夜色中灵舟的防护罩压得很低,灵力光泽收敛到了几乎不可见的地步,但林苍辰没有特意隐匿行踪的意思,万象号以正常的巡航速度在夜间高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航迹,朝着西北区域唯一一座四阶下品矿脉的方向推进。
那座矿脉的体量比林宇瑞管理的三阶中品矿脉大出了数倍,入口通道的宽度和深度都明显上了一个档次,地面上的辅助设施也更加齐全。万象号在矿脉入口前方的空地上降落时,旁边停着几艘小型灵舟,值守修士看到灵舟上跳下来的两个人的身影后迅速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先一步进去通报了。
林苍辰和林苍岳并肩走进了矿脉主管区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年轻人正在训斥队员的声音,音调偏高,带着一种试图通过提高音量来弥补底气不足的特有的虚张声势。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办公室里那个正在训话的年轻总管侧过头来。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两张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面孔,嘴里正在说的那个句子在半道中断了,尾音在空气中突兀地悬停了一下。
苍……苍辰哥,苍岳哥,你们……怎么来了?
林苍辰的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林苍彦,第四代苍字辈族人,今年九十几岁,金丹中期修为,接管西北区域矿脉总管职务不过十余年。据他刚才在办公室里训斥小队长的架势来看,此人在工作中有一层明显的急躁气息,不是那种能把事情沉淀下来处理的性格。
林苍辰没有接他的话,先朝那几个正在挨训的小队长挥了一下手。几个人早就想撤了,看到林苍辰的手势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躬身行礼然后快速从门口鱼贯而出,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迅速恢复了安静。
林苍辰走到办公室内桌案对面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林苍岳没有落座,站在他侧后方的位置,脸上没有表情。
你辖下一座三阶中品矿脉的主管,林宇瑞。林苍辰开口,语调平静,声音不高不低,五年内上报了六份同样的申请,关于他手下一个叫林宸景的族人修为异常的情况。
他抬眼看向林苍彦:为什么一直卡在你这儿不做任何处理?不往下打回,也不往上汇报。给我一个说法。
林苍彦站在桌案后面,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红变成惨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来解释或者辩白,但那些话还没有成形就被堵在了嗓子里。
一股极其淡薄的化神级威压在这一刻从他的感知中掠过——轻到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压力,也轻到不会被旁人察觉出来,但那种来自底层修为差距带来的天然压制让他的脑中一时全部空掉了。那些精心准备过的、用来应付日常问询和上层巡视的顺口托词在这一刻全部失灵了。
他的膝盖软了下去,整个人的身体从桌案后面慢慢滑到了地面,背靠着桌腿的侧面瘫坐着。他的目光散乱而涣散地垂在面前的地砖上,口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两次试图开合又合拢的唇形。
林苍辰坐在座椅上,双手安稳地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夜色彻底笼罩了窗外的天空,办公室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着,将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间映在微颤的暖光中。